东山县,北丘胡同。
比起外面街巷的喧嚷,这处三进的宅院内里雕梁画栋,假山修竹,静谧祥和,称得上清幽雅致。
赵成提着满满两提油纸包,大步流星穿过垂花门。听老仆说厅内正要摆朝食,心道,总算赶上了。
内厅,赵家老太太正由丫鬟扶着在桌边坐下,一抬眼便见儿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不由笑骂:“都多大岁数了,还这般毛躁。一大早又跑哪去了?”
赵老爷子已经端起了粥碗,瞥了儿子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阿爹,阿娘,”赵成笑呵呵行了个礼,还不忘朝旁边偷笑的发妻挤了挤眼。
他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儿子昨儿说的那包儿,今儿特特买回来,孝敬二老。”
说着,动手解开麻绳,掀开油纸。
自家儿子从小便是这么个孩子心性,不过却是为了哄二老一乐,赵老太心里受用,嘴上却笑着嗔怪他。
“家大业大的,哪里就少的了我们一口吃的……”
尚存的热气裹着一股鲜香从油纸包冒出来,瞬间让赵老太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只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子。
赵老爷子端粥碗的手也跟着顿住了。
赵老太眼睛一亮:“这味儿倒是新鲜!”
“山前镇上一家小铺子做的。”赵成眉飞色舞,亲手夹了一只放到老母亲碟中,“这是笋干肉馅的,用的是今年头茬春笋,晒干了切丁,和猪肉调馅。您尝尝。”
他又夹了一个放到赵老爷子面前,特意补充:“这是荠菜馅的。荠菜切得细,和肉馅融在一处,咬开还有汤汁。阿爹牙口不好,这个软嫩些。”
赵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
包子个头不大,白白胖胖。十几道褶子捏得匀称细致,收口处还缀着一小块金黄的笋干。
他也是做买卖出身,见多识广,光这卖相,就不输京里的大酒楼。
赵老爷子喉结上下动了动,余光瞥一眼儿子那傻乐的模样,到底持重着板了脸,没动。
赵老太太却已咬了一口。
笋丁切得大小适中,嚼着“咯吱”作响,爽脆清甜。肉馅调得极入味,咸鲜适中,汁水丰沛。
最妙的是,那笋丁吸饱了肉汁的醇香,肉又借了笋的清甜解了腻,两相配合,相得益彰。
“好好好。”老太太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虽上了年纪,但舌头却灵得很,扭头对赵成道,“这馅调得讲究,不像是乡野小店的手艺。”
赵成见老母亲喜欢,笑得一脸褶子,又扭头去催老父亲:“阿爹,您也尝尝啊!”
被儿子三邀四请,又见老妻吃得正香,赵老爷子到底还是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只荠菜包儿。
刚咬破一点皮,一股清亮的汤汁便涌了出来,他连忙吸了一口,板起来的嘴角不由动了动。
他默默地又咬了一口,又咬一口,最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倒还……不错。”
赵成差点没憋住笑。
自家老爹这“不错”二字,在他听来,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下一刻,赵老爷子又状似不经意地夹起一个笋干馅的,小声嘀咕:
“竟真有笋干馅的包子……”
那语气,别别扭扭的。
赵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就说么,他如此爱吃,那是打小被自家嘴刁的老父亲惯出来的。这包子如此香,老爹怎能忍住?
就连边上的赵成媳妇也低着头偷乐,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老爷子瞪了他一眼,“还不让你媳妇儿也尝尝。”
这一顿朝食,赵老爷子破天荒地吃了五个包子,一碗粥。末了,还指使赵成:“明日再去买些,给你祖母也送几个去。”
赵成的祖母已年过八旬,脑子不太清楚,牙口却还不错,是家里都尊着的老寿星。
赵成自然是满口应下,笑得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忙过了二月二这日,梅玖下午睡了半晌,醒来时已至傍晚,外头淅淅沥沥正下着雨。
今春的雨水多,且都是连连绵绵的那种雨。
梅玖瞧着今日这雨也不像要停的意思,若是明日也下着,出门的人少,加上又刚过完二月二的大日子,生意必然是要冷清些的。
好在今日粗一算也进账了小一贯钱,梅玖心里安定不少。只是买卖是一天不敢停的。
想了想,去刘屠户那里时便没要太多。
夜里伴着雨声睡下,次日醒了,见雨还下着,她便又晚起了半个时辰。
起来从容调馅料,包包子,上锅蒸……
雨声密密,便是连观里的晨钟声听来都像是隔了一层幕布似的。
等开了铺门,雨果真没停,倒还更大了些。
果然如梅玖所料,这日生意冷清了不少。来的多是住在附近的熟脸,许多都是昨日来过,今日又来的回头客。
其中便有又驾着驴车打伞“三顾梅记”的那位阿叔。
人不多,梅玖难得得了空闲。面对这位锲而不舍的忠实主顾,她心中感激,因而言语间格外热络。
“不过些小巧吃食,承蒙阿叔厚爱。等铺子上了新品,定头一个知会您。”
赵成走南闯北,见惯了各色人物。眼前这小娘子不仅包子做得好,人也是灵巧嘴甜,更难得的是不卑不亢,言语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得个贴心的闺女。眼下瞧梅玖谈吐伶俐,笑意盈盈的模样,心里便无端生出几分长辈的亲切来。
尤其闲谈中,他不经意提起早年间贩卖调料的旧事,谁料小娘子闻言,非但不觉得枯燥,反而颇有见地地接了几句话。
“花椒还得是川地的最好,偏麻香,做卤味极好。外域来的胡椒么,黑的味重,白的性温,前者最宜烹肉,后者拿来入汤,最是画龙点睛……”
赵成越听越惊讶,频频点头,对眼前的梅玖顿时刮目相看起来:“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会晓得这些?”
梅玖莞尔一笑:“不瞒您说,儿自小舌头便比旁人灵些,又爱琢磨吃食。不过好些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像那白胡椒,儿便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实物。”
这话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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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胡椒她前世自然是见过用过的,但在本朝却是个稀罕物,不是她一个小商贩能接触到的东西。
赵成听得心中唏嘘,对梅玖颇有明珠蒙尘之感:“你若有心把买卖做起来,日后缺什么调料,尽管来寻我。”
梅玖嘴角一扬。
谁不想开个正经食肆?既能赚钱,又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且再也不用早起累哼哼地和面了。
食肆可少不了各种天南海北的调料。
方才与赵成攀谈,听闻这位阿叔是做调料生意的,梅玖便有心混个脸熟,以后若真开食肆或能合作,可万万没想到这么快便得了句承诺。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梅玖承下这份情,让赵成稍等,转身进了里间,捧出一个压得严严实实的竹筒来。
“儿自己琢磨的酸笋酱,酸辣开胃,晨间佐粥最合适不过。做得不多,阿叔带回去尝尝鲜。”
这酸笋酱是梅玖前几日灵机一动的产物。
梅玖前世是北方人,口重,年少时,早饭也多是碳水,为免寡淡无味,少不得吃各式咸菜。
榨菜,腌萝卜丝,泡菜,梅干菜,酱黄瓜,乃至腐乳酱,咸香咸香的,想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本朝也有自己的特色咸菜,如最普遍的盐齑,用的是盐;酱瓜,用的是酱;辣瓜儿,用的是姜和花椒,甚至还有用酒做的糟瓜齑。
听起来种类不少,但口感层次并不丰富,且为了下饭味道颇重。梅玖一张刁嘴,难免遗憾,心道等空闲了,定要自己做些小菜才好。
自打酸笋做好,梅玖就想方设法鼓捣利用,做过酸笋面,炖过汤,为了弥补没有下粥小菜的遗憾,她便试着做酱。
薤白,类似独头野蒜,清甜不辣,是刘婶子送她的。
梅玖将之与洗净的水芹苗、酸笋一起剁碎,再加上山椒炸的椒油、盐巴和醋,拌匀了封存几日。
昨日夜里开坛一尝,竟意外地好。
今日刚好拿来送人。
赵成接过竹筒,嗅了嗅,赞叹:“此味颇佳,闻之口舌生津!”
梅玖笑笑,不忘打广告:“过两日,儿用这酸笋做些包儿出来,给大伙尝鲜。”
赵成连连说好,捧了酱,心满意足地去了。
送走这位死忠粉,梅记门前一时清静下来。
昨日累得不轻,今日人少,梅玖权当休整,乐得轻快。且这身子底子本就弱,绷太紧反倒得不偿失。
她便干脆熬了点米粥,剩下的面剂子做成了蒸饼,也跟包子一道蒸了,拿出来时热乎绵软,就着酱,吃着正好。
慢悠悠吃完了早午餐,梅玖瞧一眼小豆丁,见她头上的髻子不知怎地都歪了,心中强迫症发作,干脆取了把梳子来,在店前屋檐下给小姑娘梳起了头。
细雨如丝,炉火上的水壶飘着袅袅白气,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梅时嘴里叼着个蒸饼嚼着,梅玖则一边给小女娃梳头,一边左顾右盼地瞅一眼路人,偶尔开口招揽一嘴生意,眼神里满是机灵,俏皮又鲜活。
理彦骑马上山,路经此处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