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不见,这小娘子面色看着红润不少。
虽还是瘦弱得很,却像石缝里钻出的新芽,一遇甘霖,便焕发出倔强的生机来。
倒是与这雨天应景。
身旁牵马的仆从阿砚见自家郎君勒住缰绳,正摸不着头脑,顺着郎君的目光往前一瞧,望见“梅记食铺”四个大字,仰头试探道:“前头似乎是卖朝食的,郎君出来的早,这会儿可是饿了?”
理彦不答,只静静看了半晌,才道:“上山罢。”
阿砚挠了挠头。
他家这位主子是挑食惯了的,平日连府里厨子变着花样做的吃食都懒得多看一眼,想来也瞧不上这乡野摊子。
只是不知刚才停那一会儿,到底在看什么。
他偷偷朝那铺子瞄了一眼,便瞧见檐下坐了个小娘子。
还是个笑得跟花似的美貌小娘子,就是太瘦了些……
难道郎君看的是她?
阿砚暗自琢磨,正欲牵马前行,却见那小娘子忽然站起身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梅玖眼观六路,早留意到前方驻足的人影,越看越眼熟——可不就是当日给她送药解围的理彦道长么!
只是这人今日没穿道袍,换了一身青绸袍衫,足蹬墨色马靴。一手牵缰,一手打伞,身姿笔挺地坐在马上。
乍一看,活脱脱一位富家公子踏春出行。
纵是之前见过,再遇这位如修竹般清逸的少年郎,梅玖还是不由怔了一瞬。
鬼使神差地,她便挥了挥手。
少年郎似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夹马腹,策马而来。
行至店前几步,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仆从,自己执伞站定,微微抬头,望了望梅记铺子上悬着的那块牌匾。
“大哥哥换新衣裳啦!真好看!”小梅时兴高采烈的,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蒸饼。
理彦嘴角微扬。
旁边的阿砚差点惊得掉了下巴——他家郎君竟然会笑吗?
梅玖也看得心头一跳。
平日里清冷出尘的道长,换一身锦衣,握一柄纸伞,再添一个似有若无的笑,简直秀色可餐也!
梅玖暗自咂咂嘴,把这“秀色”作餐后甜点,美滋滋地“吃”了好几口。
只是这位道长美则美矣,却不爱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眸子温温凉凉地落在她身上,片刻又移开,仍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骑马,锦衣,身边还跟着仆从……
这到底是个什么道士?
梅玖纳罕。
她率先打了招呼,行了礼,唤声:“理彦道长好。”
理彦不动声色,下巴微微一点,算是还礼。
梅玖腹诽,这人一张脸,简直就是终年不化的山顶积雪。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不过来者皆是客,何况人还是她挥手招来的。
梅玖便笑盈盈道:“儿和阿妹感谢道长送的麻糖。”
梅玖弄好梅时的发髻,拍拍小丫头的头,又望向理彦。
“上次匆忙,未曾招待道长。道长可曾用过朝食?店里有现包的馒头,馅料有笋丁豕肉和荠菜豕肉两种。”
“若您不沾荤腥,炉上还温着饮子,名双绿饮,用绿豆和鲜竹叶熬煮的,现下正热乎呢。”
虽听说清风观没那么多清规戒律,但谁也拿不准眼前这位吃不吃荤腥,因而梅玖特意补充了这句话。
“那便饮子罢。”理彦顿了顿道。
梅玖心道果然,这位一看就像个持戒的。
“您稍候。”梅玖转身去灶房取竹筒,嘴里不忘寒暄,“道长这是要回观里?”
“正是。”理彦道。
说完,他看梅玖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又启唇补了句:“善主身子,大好了。”
语气平平,不似问候,梅玖不知他是何意。
“承蒙您关怀,儿已大好了。”梅玖将盛了双绿饮的竹筒递过去,“说来,前几日有位小道长来儿这铺子前,二话不说扔下包药便跑了,儿打开一观,与曾服食过的药却有不同,未敢再服。”
这事说来还真是令梅玖哭笑不得。
那日她刚支起铺门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道士便跑了来,问她可是梅玖,她点头后,那小道士扔下药包,红着脸便一溜烟儿跑掉了。
梅玖打开一看,见药材换过,谨慎为上,不敢服用。此事便抛之脑后。此时理彦问起她的身子,这才想起来。
理彦浓眉一皱,薄唇微动,淡声道:“服药以知为度,上次观善主面色虚浮,某便让观里再开一剂,巩固病情,如此方安。”
这是在解释为何后来又送了药。
理彦又道:“送药的是我宗远小师侄,向来调皮乖张,倒让善主虚惊一场。”
“原来如此。”梅玖点点头。特意遣人来给她送药,这人实在是个热心肠。
她便又福了一福,“儿甚感道长大恩。”
“也辛苦宗远小道长跑一趟,儿旁的没有,可否请道长代为带些包儿去观里还赠小道长?不知合不合规矩?”梅玖想了想,又问。
今日包子剩了些,明日不能继续卖,姐妹俩也吃不完,自家欠了道观天大的人情,还一点是一点。
且与道观中人多来往,总不是坏事。
理彦捧了双绿饮,微嘬一口,才道:“不宜太多。”
这便是答应了。
梅玖喜笑颜开,忙取了十来个包子,用一大张油纸仔细包了。
“作价几何?”理彦问。
“不过儿的一点微末心意。”梅玖忙摆手。
理彦没说话,看了眼旁边的阿砚。
与个女郎交谈,又喝不知什么的饮子,还当跑腿带包儿去观中……阿砚还在自家阿郎接二连三的异常表现中没缓过神来,愣了会神儿,才后知后觉摸出铜板。
本是要数一数的,瞥一眼旁边的阿郎,他干脆抓了一把,哗啦啦全放进了钱篓里,又接过油纸包。
“这如何使得……”梅玖忙要阻止,那一大把铜钱,少说也有上百文!
“权当贺开张之喜。”理彦打断道,又抬眸瞅一眼招牌,“早日攒够钱财,是正事。”
梅玖想起前几日他在伯母面前维护自己的事。看来自己要还债的来龙去脉,他都知晓了。
梅玖感念他的善意,默记在心。
她眼下没什么能回报的,只得又塞两个包子给阿砚:“这位小郎君也请尝尝儿这馒头罢。”
见自家郎君点头,阿砚咧着嘴道谢,手忙脚乱地接了。
主仆二人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入蒙蒙细雨中。
梅玖盯着那清风明月般的背影,越来越觉得这人真是个面冷心热的。
怪不得年纪轻轻便成了资深道长,实有君子之风!
只是这人情债,可比钱债更让人头疼呢!
为了债务大山早日归零,梅玖撸起袖子继续干活,擦桌子,洗笼屉,忙得不亦乐乎。
收拾完正要关门,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叫喊:“小娘子,路过贵宝地,不知能否讨碗水喝?”
梅玖放下手里的抹布,打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个束脚戴斗笠、挑着担子的壮实汉子,黑红面庞,喘着粗气,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梅时一跳一跳的,抢先伸出手指嚷嚷起来:“啧啧,是货郎!”
这副打扮,又挑着扁担,正是货郎无疑了,他们翻山越岭,走街串巷做买卖谋生,在这山前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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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少见。
在古代,行脚之人敲门讨水喝是常有的事,譬如西游记里的师徒几人,不光讨水,还讨斋饭呢。
梅玖打量他几眼,见其目光坦荡,又一想大裕颇国泰民安,这里又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算不得穷山恶水。
她便放下心来,应了声,转身去灶房端了碗水来。
那汉子谢过,接过碗一饮而尽,憨厚地笑了笑:“还是咱们镇子水好,是山泉水,清甜。若在城中茶铺,用这等山泉泡的茶,一碗怕是要三文钱哩。”
山前村背靠清风山,饮水皆取自山泉山溪,梅玖家的井水也不例外,清冽甘甜,远非京城中那带涩味的河水井水可比。
梅玖见他如此说,想来是个到处游历惯了的,自己初来乍到,诸事不知,她便顺势攀谈了几句。
这汉子果然是个卖药材的行脚货郎,姓李。
“从南边山上一路过来的,准备去京城的药铺,不料下雨天潮,山中起了雾,迷了方向,绕了一夜。”
李货郎颇有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晨间听到清风观的钟声,总算辨明了方位,这才寻到了大路,一路急着下山,难免口渴,见小娘子的铺子开着,便想讨口水喝。”
一碗喝完,他又不好意思地讨了一碗。梅玖笑着应了,端水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两个包子。
“只剩了这两个包儿。给您路上吃。”
货郎连连摆手:“这哪好受用……”
梅玖笑了:“您走南闯北,见过的山货不少,往后若得空,帮儿留意些煲汤用的药材和菌子就成。若有新鲜茶叶,也可捎带些。”
前世,梅玖没少往山上寻摸食材充实自家餐厅的食谱,自然知晓山上藏着多少宝贝。
这些东西若去城中采买,既不稳定,价格又贵。
如同与和那位赵成阿叔结个善缘一般,她瞧着这个货郎哥是个实在人,不过一点顺水人情,若他手里有货源,往后能稳定供应,她再攒些本钱,便能着手做特色菜了。
那货郎果然答应:“往后有这等消息,我告诉小娘子一声就是。”
他接过包子,又道:“若说菌子,我筐里现成便有一些。这几日雨水多,山里冒出来不少。”货郎说着,放下担子,掀开筐盖。
里头有几根鸡枞菌和羊肚菌,根部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新鲜得很。
“本是过路见了顺手摘的,不值几个铜板,小娘子既喜欢,便拿去罢。”
不过一把菌子,梅玖没多推辞,笑吟吟地接了:“儿便不客气了。”
送走了货郎汉,梅玖关了门,便着手把菌子洗了。
这可是好东西!
自打和肉铺合作后,梅玖便厚着面皮按打折价捡漏买肉。
自己这身子弱,小梅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俩人都得好好进补。
上次是排骨,用酸笋炖了,这次梅玖则是挑了不少猪筒骨回来,刚好用这菌子做汤喝。
先把筒骨泡上水,雨天无事,她搂着梅时懒懒地睡了个午觉,醒来换了次水冲洗,接着下锅焯水,撇净浮沫,再放油煎一下,以便让炖出的汤色浓白。
之后就放铁锅里慢慢炖煮着了。
待到了傍晚,再把蘑菇一道放进锅里炖上半个时辰,鲜掉牙的猪骨菌汤便成了。
杨万里写诗说菌子“响如鹅掌味如蜜,滑似蒪丝无点涩”。梅玖吃着锅里的菌子,脆嫩爽滑,味香无比,还有一种食肉的扎实感,心中对此评价深以为然。
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厨子,这般好东西,自然不能独乐乐。
于是没几天,菌菇鲜肉包便在梅记悄没声地上市了,跟着一起推出的,还有卖价不菲的酸笋羊肉包。
也是这包子,让梅玖得了一次赚外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