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
日头出山的眨眼功夫,人们便纷纷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整个东山县,行商赶路的,往来办事的,人头渐多。
在东山县城北丘胡同住着的赵成却并不是为生计早起的。
早些年他走南闯北,做食材生意风生水起。
后来人到不惑,儿子争气,接手了自家生意,他便回了东山县老家,盖起气派的院舍,含饴弄孙,侍奉爹娘,过起了安乐日子。
因是做食材生意的,赵成自然少不了和各样美食打交道,最爱的事,便是满街满巷寻摸好吃的,久而久之,养出一张刁嘴。
自己吃尚不知足,他往往还要带回家中,奉于双亲和媳妇,得一句夸赞才好。
今日他便是出门来寻朝食的。
家里的灶房翻来覆去老几样,今日听妻子尤氏报了灶上做的东西,粳米粥,牛乳饼,几样小菜,全无新意,他便拂袖而去。
“你与爹娘说,我去外头吃些,朝食便不必等我了。”
赶着驴车,顺着大路一路向西,街上的朝食铺子鳞次栉比,因是熟客,招呼他的人不少,可他并未停驻。
这外头的朝食铺子,许多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内里做的东西还不如自家灶上呢!便是有几家入眼的,可也早就吃腻了。
莫不如去吃肉馒头?城西最出名的莫过杨记食肆的鸭肉馒头,香是香,可一大早便吃油汪汪的鸭肉,总觉着太腻了些。
年轻的壮驴脚步极快,眨巴眼儿的功夫,赵成便离了县城,等他回过神来,早到了山前镇的地界了。
快要日上三竿,清风山山脚下,平日行人稀疏的官道上,不知不觉已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有过路的年轻客商不明所以,勒住了车马的缰绳,扯着嗓子喊:“走了这许久的官道,偏这里有这么多人?真是耽误事。”
赵成恰在一旁,闻言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里乃是上清风观的峪口。清风观知道不?那可是有名的大观!”
问话的人恍然点头:“原来此处是清风观所在。”
赵成老土著一个,难得获得卖弄的机会,又补了一句:“这会子人还算少的。等明日二月初二,观里山门大开,那些京城里的贵人们也都会过来祭拜,那才叫一个热闹呢。”
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闲话,忽然间,一股香味从不远处的巷口方向飘来,悄没声息地钻进了鼻子里。
赵成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搅动起来。
他打眼一瞧,香味是从巷口一家破落铺子里飘来的。
单开间的铺脸前,围着几个食客,赵成伸着脑袋探了探,便看见了一个笑容满面的小娘子。
小娘子看着年岁不大,穿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底碎花棉袄,腰间系着条半旧的粗布围裙。
她旁边木桌上放着三四层蒸笼,热气腾腾的,正是刚才香味的源头,细一瞧,里面竟然是馒头。
另一个炉子,上头坐着一口粗陶壶,壶嘴正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赵成手里的缰绳松了一截,驴子便“哒哒哒”地循着香味的方向走了过去,那年轻客商也跟在后头,二人不自觉都被香味引了去。
赵成尤其纳罕。
他没事就爱瞎逛寻摸食肆,尤记得原先这个铺子是卖蒸饼的,露面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
他原来曾在此处百无聊赖买过一次充饥,味道平平无奇,从此再也没光顾过。
怎的现在换成了个细弱的小娘子?
难道是改租了?
这愣神的功夫,就听那小娘子脆生生地开口了:
“梅记鲜包儿,盛大开业,笋干肉包儿,荠菜肉包儿,五文一个!”
“走过路过别错过,您可以拒绝我,但不能拒绝美味!”
“梅记鲜包儿,吃完一个想两个,吃完安乐一整天!”
笋丁?荠菜?
这两样是南地常食的时令野菜,京畿一带虽然也产,但是本地民众做的不精,吃起来总是差那么点意思,此时听着被做成包儿,又闻着如此之香,赵成登时来了点兴趣。
“不能拒绝美味……”赵成心里默念一遍,对此话深以为然。
尤其目光往旁边一瞟,他更是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铺子下的大青石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两只小手捧着一个笋干包儿,正吃得欢。
那包子还冒着热气,她鼓着腮帮子,小嘴吧嗒吧嗒地嚼着,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吃得嘴唇油汪汪的。
那满足的模样,简直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这副情景,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有说服力。谁见了这小丫头吃东西的样子,肚子里的馋虫能忍住?
一旁盯着火候的梅玖心里莞尔。
因为一早便起来准备出摊,梅玖忙得脚不沾地,连朝食都没顾上做。
自己饥一顿不打紧,小孩子可不能饿着。眼下天色尚早,店前人少,梅玖便干脆先晾几个包子给梅时果腹。
没想到小丫头吃着包子的模样简直就是活广告,生意立马就来了!
赵成和年轻货商闻着味,主动在人群后头排上了队。
却见那小娘子正在打包。
包子先从蒸笼里取了,放到竹盘里略微一晾,接着先用一层草纸裹了,再用油纸在外边再裹上一层,这样一来,既隔热,又不脏手。
小娘子手白白嫩嫩的,干净又灵巧,每一个包得快且仔细,看着赏心悦目。
再看包子,好家伙,十几道褶,整整齐齐。个个圆乎乎的,剂口或放着一小块笋子,或放荠菜末区分馅料,单论卖相,赵成觉得不输京中那些大酒楼了。
他又打量一遭店面,店里外都是用水泼洗过的,桌椅也擦得灰尘不染,小娘子身上的围裙,虽陈旧,但干净齐整,全然不似有些早点铺子那般腌臜。
赵成心里又赞许了几分。
何况,这鲜香味……
赵成不由得咽唾沫,觉得这等待的短短间隙,竟难熬得紧!
总算轮到了他,往前一站,抬头正对上小娘子笑眯眯的眼:“这位阿叔,有笋干和荠菜的,您来几个?”
“各来……两个。”赵成思索片刻,说道。
“好嘞!诚惠二十文!”梅玖嘴上应得痛快,手上动作也不慢。掀开蒸笼,取了包子,仔细包好递过去。
赵成捧了,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先拿了个笋干丁的,薄皮大馅,笋丁切得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的,“咯吱咯吱”,配上汁水丰盈的肉馅,一口下肚,赵成感觉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包儿并不很大,四五口吃完,赵成颇有点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意犹未尽,赶紧又拿起一个荠菜的。
这荠菜包儿却是另一种口感。
刚咬破了皮,便有股汁水冒出来,充盈在馅料和面皮之间,入口是水润润的香甜,里层的皮都被这汁水浸了,滋味十足。
赵成吃得肆意,心里也对那小娘子起了几分钦佩。
粗一听,五文钱不多,与素包子等价,但吃了才发现这包子并不大,走的是小巧精致路线,一个且填不饱肚子!
更让赵成惊讶的,是里头的肉乃是豕肉!
要知道豕肉价贱,多半原因是太过腥臭,不好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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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这包儿里的豕肉明显经过多番处理,既无腥味,还保留了鲜嫩的口感和肥香。
简直绝妙!
这般手艺,谁能忍住只吃一个尝鲜?若是敞开了吃,花销可没那么低,绝不是那种低价走量的吃食!
这便是梅玖琢磨了几天才定下来的定价策略。
她的手艺和用料,注定了不能做那种只图饱肚子的便宜货,她用的可是精面,各样调料放的也不抠搜,还有许多食材的处理工序。若是按寻常包子的价格卖,定是要亏的。
可若是定价太高,香客们一看价钱便吓跑了,是,这些人不差钱,但自己没个名声,初来乍到,谁会愿意买单?
再者,对大多数香客而言,赶路途中,只需垫垫肚子,略一歇脚正正好,并不需要一顿正餐。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十分奏效。一听价格,再闻着这香味,谁能忍住不买一个尝尝?
花五文钱尝个鲜,不心疼,尝完了觉得好,自然会再来一个。
没见队尾已经排了不少回头客么!
没一会儿子功夫,赵成已经把四个包子全下了肚,虽吃了个七八分饱,但竟然还想吃!
想着还没走远,他便转身回去,当了个回头客。
一抬眼,竟发现面前的队伍排了老长。
往来的人,见不起眼的铺子前被围得水泄不通,谁能不好奇瞅两眼?
待挤进去了,闻到包子香,哪还能走得动?
原本就热闹的铺子前更加热闹了。
赵成心里着急,那包子的蒸笼看着不多,可不能让别人抢光了!他赶忙又往前挤,心里懊悔怎么刚才不多买几个!
“好香的馒头,老远就闻到了!”
“小娘子,先给我装,我先来的!”
“荠菜和那个笋丁的包儿各给我来五个,我带回家中给妻儿尝尝。”
巳时过去不久,包子已经售卖一空。
因是试营业,梅玖没准备太多,想着若是卖不完,剩下的便是自己吃也能消化完,谁料竟然一个不剩,还让许多客人败兴而归。
赵成排了老半天,还是落了一场空,神色失落。
梅玖很是歉意道:“包子确是没了,本店还有双绿饮,乃是绿豆和竹叶熬的,四文钱一份,您可要来一杯尝尝?”
“这名字倒稀奇,那便来杯罢。”赵成道。
排了半天队没买到包子,来一杯饮子算是聊以慰藉。
梅玖应了声,拿了个竹筒,从小炉子的陶壶里倒出饮子来。
那竹筒子打磨得光滑趁手,里头垫着一片鲜竹叶,饮子汤色清亮,闻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饮一口,竹叶的清苦香和豆子的甜香融在一处,解腻开胃,清爽怡人。
竟也还不错!
赵成一边喝着,一边竖起耳朵听旁人问话。
“小娘子,明日可还有?”
“小娘子,可要多做些才好!”
听着小娘子打包票说明日尽有,赵成这才点点头,驾车回家。
梅玖一边收摊,一边寻思自己这是来了次饥饿营销?
她发誓,绝不是故意的!
小梅时抱着装钱的木匣子,盯着里头半匣子的铜板,眼睛都直了。
她摇头晃脑:“好多板板!数不清呀!”
其实哪用得着挨个数,两种馅料,各七十个包子,拢共就是七百文的毛利。再加上饮子卖出去二十来份,扣掉面粉和肉钱调料之类的成本,光这一日,便挣了约莫四百个大钱!
明日二月二,游人更甚,香客如云,按这情形,怕不是马上就能日进斗金了?
梅玖一边收拾笼屉,一边笑着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