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郎君抬起头,一双眸子在梅玖脸上一闪而过,耳尖泛起薄红来。
“多,多谢。”他手忙脚乱地接过竹筒,指节修长白皙,不像是双整日跟油锅打交道的手。
再看他生得唇红齿白,白净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文气,若非坐在这油腻腻的鱼酢摊后头,倒活脱脱该是个在国子监念书的书生。
梅玖不由啧啧称奇。
这斯文小帅哥,哪像个卖腌鱼的人?
她刚才冷眼瞧了,他这鱼酢摊子几乎无人问津,偶有几个小娘子或者婶子驻足,也只是来瞧人的。
莫不是个便衣捕快来蹲点?亦或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哥来体验生活的?
梅玖开始脑补。
她本想多攀谈几句,问问对方这鱼酢的做法呀,家住何处啊,可一瞧对方那副恨不能把头埋进坛子里去的羞赧模样,觉得搭话似有调戏之嫌,到底忍住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
方才又闹腾了一通,从晨起到现在只啃了几口干饼的胃终于毫不客气地翻腾起来。
梅玖端了两碗水饭,先递给梅时,她自己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端起另一碗就往嘴里扒。
冷饭泡了凉水,说不上什么好滋味,可对于忙了半日的梅玖来说,这一口下去,那股子清润熨帖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倒是满足得很。
刚吃完,远处王桂珍二人已走到跟前。
王桂珍绕着车板转了一圈,拍了一下车板,笑嚷起来:“哎呦我的乖乖,竟全卖完了?这才多大工夫!”
“都是托两位婶子的福,给儿挑了个风水宝地。”梅玖笑着迎上去,并不提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
她心里头却是有点懊恼的。
因头一回卖,摸不准行情,拉来的笋干本就不多。如今倒好,集市还没结束,自己却早早断了货,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流走。
胆子不够大啊!
王桂珍拿帕子扇着风,一屁股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墩上,笑呵呵地往梅时嘴里塞了块糖糕,这才开口:
“我竟是才知道,你是个嘴上抹蜜的,这般会夸人!这早卖完也是好事,眼看着这会子儿集市要散了,你挣了银子,也赶紧逛逛去。”
这话倒是说到梅玖心坎了。
她今日来赶集,卖笋干不过是第一步,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采买东西。
也正好顺道瞧瞧外头吃食买卖的行情如何,总不至于自己开店后两眼一抹黑。
“婶子说到我心里了。”梅玖眉眼一弯,顺势应道,“正想着去四下里瞧瞧呢。”
王秀姑是个心思细的,一看梅玖那跃跃欲试的眼神,便知道梅玖早想着去逛了。
她也不多问,只笑着摆摆手,拉着王桂珍往树荫下又挪了挪,把独轮车往身边一拢:
“那你自管去逛,我和桂珍正好在这树荫底下歇歇脚,也替你看着车和阿时。逛了这半日,我这两条腿也乏了。”
梅玖本也是想留梅时在树荫下歇着,可小丫头耳朵灵,一听“逛集市”,两只眼睛便直盯着梅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放,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梅玖无法,只得牵了她的小手,谢过两位婶子,转身逛了起来。
来的时候担忧着笋子的生意,对这集市不过囫囵吞枣地看一遍,如今收了摊,又不用推着那老独轮车,梅玖才算是真真正正打量起这县城来。
除了刚才填肚子的水饭,吃食摊子密密匝匝的,果脯,卤鸡卤鸭,羊肠,馉饳,炊饼、水晶脍……琳琅满目。
梅玖重点考察卖面点吃食的。炊饼,蒸饼,粥和馎饦……
更有推着车子来回售卖馓子和酥饼的。
本朝的饮子摊更是五花八门,不过细细一瞧,才知多是卖豆浆和米浆的。
黏稠稠的,上头撒着一层炒熟的黑芝麻,香得发闷。此外还有卖桂花酸梅汤的,紫黑色的汤汁在大瓷缸里晃荡,瞧着就解渴。
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梅玖一边看,一边心里默默记着,时不时摸出几枚铜板,买上一两样和梅时分着尝。
一圈逛下来,她对这县城的面点吃食行情算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面点吃食大致分蒸炸两类。
蒸的便宜些,蒸饼、馎饦之类,价格多在三四文钱一份,胜在量大管饱,多是卖力气的人买来垫肚子的。
炸货如酥饼、油饼之流,因为沾了油的缘故,价格便贵了一截,能卖到五六文钱。
梅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梅父生前卖蒸饼,一斤面粉市价约莫二十文——面粉价格不便宜,主要是由于面粉是加工得来的,磨麦子得水磨作坊才能磨出来,且损耗不少。
这一斤面粉能做出十来个蒸饼。一个卖三文,单个能赚一文钱。
听着利润率似乎不错,可再扣去柴火钱、油钱、盐钱,以及最大头的房租,落到手里便所剩无几了。忙活一天,往往连一百文都赚不到。
可加了油,做酥饼之类的,利润却要高上不少。
要是再加了馅料做包子呢?
本朝的包子称为“馒头”或“包儿”,馅料也挺丰富,像是鸭肉馒头、羊肉馒头、水晶包儿都十分有名。
梅玖在一个卖包子的摊前停住了脚。
她凑上去一问——素馅包子五文一个,羊肉馅的整十文。
素馅包子里用的是菘菜和粉皮,馅量看着并不大,而羊肉包子贵多半是由于羊肉贵。
梅玖一咬牙,花十五文买了一荤一素两个包子,掰开来和梅时一人一半尝。
先吃肉的,咬开薄薄的皮,一汪油汪汪的肉汁便涌了出来,羊肉肥油多,肉却不多,吃着略感油腻。
素包子是菘菜馅的,加的是芝麻油,味道还行,只是馅量很小。
梅玖嘴里塞着包子,慢慢嚼着,心里开始盘算。
面粉贵,而馅料除了羊肉外都不贵,同样的一斤面,做包子,利润比蒸饼可翻了不止一倍!且她若用野菜和笋干这类不要钱的食材当馅料,那利润就会更高!
得比单纯做蒸饼赚钱不少!
她又牵着梅时从吃食摊子那一片拐出来,打听了县城的茶号、盐号和卖调料的地方。
本朝的盐和茶都实行榷卖制度,也就是官卖,不许私人随意贩卖。只有手里握着盐引、茶引的商家才有资格经营,寻常百姓若是私底下倒卖,是要吃官司的。
当然,律法是律法,民间私盐私茶从来就没断过,但那种买卖能不能碰上得凭运气,真要缺茶少盐了,还是得老老实实上正店采买。
也正因如此,这县城里的茶铺和盐铺少得可怜,茶铺不过两家,盐铺也只三间,门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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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得气派端正,门口挂着官发的牙牌,颇有点像后世的供销社。
此外,梅玖还见了两家牙行,一家骡市,一家酒行,这些个大铺子大多聚在一起,找起来倒是便利。
梅玖摆出一副替家中爹娘采买家用的模样,进去问了一圈价。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官盐一斤四十文上下,糖价更是离谱,竟要百文一斤,顶得上好几斤肉了。一些南地产的香料,价格也令人咋舌,胡椒、桂皮、丁香之类,小小一撮便抵得上一顿饭钱。
而茶价,更是离谱,大半是因为春茶还未大量上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市面上的茶大多是去年的陈茶,可即便如此,价格也高居不下,根本不愁卖。
不过倒也不全是坏消息。
她在调料铺子里仔仔细细地看了酱油、醋的价钱,又问了菜籽油、胡麻油和猪油的行市。这些基础调料的价钱倒还算公道,寻常人家也买得起。
肉价更是比她预想的便宜,猪肉一斤不过三十文上下,鸡鸭更便宜些。至于牛羊肉这种“贵族”食材,梅玖直接无视了。
至于鱼获,打捞看运气,供应不稳定,价格便没个准头,时高时低的。
总体上看,本朝算得上政通人和,物价相对平稳,常用的食材价格也算公道。
这对想做吃食买卖的梅玖来说,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消息了。
考察一圈,梅玖大致想明白了自己的“菜品”雏形。
做包子!
一来包子有门槛,别的不说,调馅便是一项技术活。
二来利润高啊,一个羊肉馒头两三口吃完,十文钱就进了肚。
至于具体的馅料,梅玖先选定了两种试水:荠菜豕肉和笋丁豕肉。
笋干和荠菜作为初春的限定菜蔬,特色十足。
豕肉,也就是猪肉,在本朝不是贵价货,倒不是因为本朝不懂劁猪,只是一来猪肉量大易得,富贵人家不屑多食,二来即使劁后,依然存在腥膻味重的痛点。
这对梅玖来说却都不是问题。猪肉肥瘦相宜,很是适合做馅,至于腥膻味,她自有一套方法祛除。
说到底,吃食这东西,舌头不会骗人,只要做得好吃,不怕别人不买账。
心里有了盘算,趁着在县城方便,梅玖去面粉铺称了麦面,又去调料铺子,补了做包子必备的调料,油盐酱醋,一样不落。
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布袋里,腰间那只钱袋便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等到最后一样东西买齐,梅玖伸手往袋子里一摸,刚才沉甸甸的袋子瞬间清空了。
“唉!”梅玖叹气。
穿越前她也是做过小本生意起家的,知道万事开头难,本钱少的时候恨不得十块钱掰成八瓣花。可自己从头再经历一次,这种感觉还是让人牙根发酸。
几百文啊!一转眼就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归了家,订肉、备料、收拾铺子又是一番折腾。
铺面好多天没开张,积了一层灰,梅玖擦了干净,用水泼了地面,请了木匠修补好桌案,简单粉刷墙面。
好在因是小本生意,前边的铺面面积局促,并不设堂食,因而收拾起来也轻快。
铺子租金每日付着,少开张一日便少赚一日。
因而梅玖忙得头昏脑涨脚不沾地儿,总算在二月头一天应付着重新开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