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刘婶放下筐,面不改色气不喘。再看小梅时,跟只撒欢的野兔似的,兴奋地满地乱跑,哪有半点疲惫?
唯独梅玖,扶着石头“哼哧哼哧”直喘粗气。
路虽然平坦,到底是在爬山啊。
梅玖看着另外二人轻松的模样,心里直冒酸水。这副身子实在太虚了啊。
刘婶子擦把汗,问梅玖:“大姐儿,你会挖笋不?”
眼下这笋满山遍野都是,只要长了眼睛,自然看得到,找不是问题,技术全在“挖”上。
梅玖心道,自己可太会了!
前世的她没事儿就往山上跑,挖笋捕鱼是一把好手,经验满满。
可穿越而来,为了不露马脚,她只谦虚求教:“劳婶子示范下,我看着学学。”
刘婶点点头。
此时的笋是春笋,比冬笋好挖得多。刘婶瞧准了一棵刚冒尖的,用锄头在笋旁半指处下锄,轻轻松动泥土,看准角度向上一翘,一颗带着泥的好笋便完整地到了手中。
“就这样,主要是力道要巧,别伤了根。”刘婶子并不藏私,又特意放慢了速度示范了一遍。
“我会了,婶子!”梅玖微微一笑。
她早迫不及待了!
同样跃跃欲试的还有小梅时,小家伙举着一把专门给她找来的小锄头,找了一棵大笋绕圈比划,寻找下手的地方。
三人便各自散开,开始忙活。
刘婶起初还时不时担心地瞟一眼梅玖,见她下锄果断,竟有模有样,挖出的笋也完整,心中暗暗点头:这丫头,平日闷声不响,倒是个一点就透的。
便渐渐放下心,专注挖自己的。
梅玖老老实实挖了两棵“明笋”练手,很快便不满足了。
那些长出地面明显的笋,笋尖已经发黑泛绿,不够鲜嫩。她见刘婶已走远,便悄悄转移阵地,专找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的“黄泥拱”。
她弯着腰看准位置,离笋尖稍远处下锄,小心刨开湿泥,不用蛮力,而是耐心挖开四周,直到笋根露出来,再用巧劲轻轻一撬,一根完完整整、裹着金黄笋衣的“黄泥拱”便落入手中。
挖完,她还不忘细心地把土填回坑里压实。
不多时,她的大竹筐已冒了尖。掂掂分量,差不多了,再多就太重,下山这小身板可吃不消。
她将筐放在一边,准备去坡上把小梅时揪回来。
刘婶恰好也收了手往回走,一眼瞥见梅玖地上那个冒尖的竹筐,不禁“咦”了一声,面露惊讶:“哎呦,你手脚倒快,这么大会儿就挖满了?”
“是啊婶子,这笋遍地都是,又下了雨,泥土松软,好挖得很。”梅玖擦擦汗,将功劳归于天时地利。
刘婶正要再说什么,就见小梅时捧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却已拦腰断成两截的胖笋,跌跌撞撞跑来邀功:“啧啧,我挖的!好大一个!”
梅玖笑着夸赞:“阿时真厉害!”弯腰帮她将断笋小心地放进那个小小的背筐里。
刘婶“噗嗤”一声乐了。
她刚才忘了说,这春笋可不是越大越好,这么大的,保准老得咬不动。
梅玖这妮子估计也是见笋就挖,快是快,可是都是些歹笋。
刘婶摇头笑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梅玖的筐,笑容却一顿。
筐里的笋,大小匀称,颗颗完整,笋衣嫩黄,根部带着新鲜湿润的泥土,竟全都是上好的品质,没有一根是老的或挖伤的!
她登时愣住了,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这……这都是你刚才挖的?”
梅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找补:“很小的时候,阿爹曾带我上山挖过笋。时日太久,本以为忘了,刚才看婶子示范,挖着挖着,便上了手。”
如此久远的事,刘婶无从考证,她信以为真,点点头:“没想到你还记得。”
算是把这茬揭过。
二人又帮小梅时把小筐也填满了笋子,便结伴下山。
“婶子,这笋,你打算怎么做着吃?”路上,梅玖向刘婶打听本地常见的吃法。
“还能怎么吃?切成块扔锅里水煮,熟了加点盐巴,就这么吃呗,鲜着呢。”刘婶道。
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调料,也讲究不来,笋本身就鲜甜,加点盐提味便是一道菜。
“倒也是,原汁原味。”梅玖点点头。
她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我随阿爹去京城时,见有人把笋晒成干来卖,能存放很久。我打算也试一试,这样能留着慢慢吃。”
她没说的是,笋干轻便,价格也不便宜,除了留着自己吃,还能用来做包子馅料。
刘婶只当她是小孩家想换花样吃零嘴,笑着打趣:“京里的人么,心思巧,你回头做好了,也让婶子尝尝鲜。”
梅玖笑着应了,又拿出晨间做好的饼几人分着吃。
有说有笑的,下山倒比上山松快些,三人很快便归了家。
梅玖在门前与刘婶作别,回到院里,已是日落西山,用早上的剩粥胡乱对付一顿,她便开始风风火火处理这些笋子。
笋子不少,一部分做成笋干,剩下的她想做酸笋。
所有笋一律剥笋衣,切除老根,切成条。大锅烧上清水,将切好的笋焯过水去涩,再换水焖煮半个时辰。
煮好放凉后,一半被小心地码进用开水烫过的瓦缸中,均匀撒上盐巴,压上洗净的大石,最后严严实实密封起来。另一半则被摊在竹编的晒匾上,放在通风向阳处,等待慢慢风干。
如此忙忙碌碌大半宿,直到月上中天,梅玖才捶着酸痛的腰回了屋。
入夜,响过两三声春雷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夜雨又开始了。
这场春雨比昨日的下得还密,但润润暖暖,不像冬雨那般刺骨。
梅玖被雷声惊醒,慌忙把晒匾挪回屋,关好门,这才又躺回硬邦邦的床板上。
窗外雨声沙沙作响,有这一场好雨打点,刚挖过一轮的竹林定会冒出更多笋尖来。
旁边小豆丁正呼呼大睡。
梅玖把她的小胳膊塞进被子里。
自己也裹进被子,一夜好眠。
趁着这好时节,她全力以赴,连续上山挖笋,把家里所有能用的缸、罐、坛子全用上了,才算罢手。
如此七八日转瞬即过。第一批腌制的酸笋和晾晒的笋干都已成了。
这日天清气朗,梅玖特意起了个大早,熬了清粥,烙了几张软香的面饼。朝食摆上桌后,她跑到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第一口酸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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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的泥封。
缸刚盖掀开,一股浓烈而又清爽的发酵酸香瞬间冲出,这味道霸道而直接,瞬间刺激得人口舌生津。
够酸,够爽!
梅玖取了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小碟犹带汁水的嫩黄酸笋。
饭桌上,小梅时早早就听说“啧啧”今天要开那个叫“酸笋”的东西,已眼巴巴等着了。
待那碟酸笋一端上桌,小家伙使劲一吸鼻子,顿时被那极具冲击力的酸味刺激得眼睛一眯,打了个小喷嚏,眼泪都呛了出来。
“好酸!”她皱着小脸直叫。可叫完,又忍不住把小鼻子凑过去再闻闻。
这东西虽然味道冲,但是闻起来偏偏又很上头!小梅时就这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探鼻子的。
梅玖看着她的样子直乐,自己先喝口粥,然后夹起一根酸笋送入口中。
一股子生机勃勃的酸在口中炸开,爽脆的口感咯吱作响,梅玖觉得自己的舌尖被唤醒了。
自打穿越来,几日饭食中,除了咸味,别的都没尝过呢!
舌头早就想尝鲜了。
“来,阿时也尝一点点。”梅玖挑了一根最小的笋条,鼓励地送到梅时嘴边。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小家伙,见阿姐吃完一脸陶醉,终究没忍住诱惑,怯怯地张开了小嘴。
下一秒,就见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迅速皱成一团,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像只被酸到的小猫。
“呜哇——酸啊酸啊!”小丫头赶紧埋头猛喝一大口粥,才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劲压下去,逗得梅玖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其实酸笋并不适合单独当佐粥小菜,纯酸笋味道过于直接鲜活,并非人人消受得起,当佐粥小菜确实有点“凶猛”。
但架不住梅玖馋了呀。
虽然不适合单吃,但酸笋用来配菜可是一绝。炒牛肉,拌凉菜,炖鱼头汤,以及做让人又爱又恨的螺蛳粉!
许多食材借了酸笋独特的酸与发酵后的鲜,便能中和腥膻油腻,味道往往令人叫绝。
眼下腌制时间尚短,酸笋那独特的“异香”还未完全发酵出来,不然小梅时怕是要捏着鼻子躲远了。
若论吃笋,梅玖内心其实更钟爱那一口鲜掉眉毛的时令春笋。前世开乡野餐馆时,每到笋季,老饕们天南海北赶来,就为尝那一口鲜。
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这几日倒是做过些鲜笋吃食,只是囊中羞涩,既没钱烧肉,也舍不得油焖,只是清炒做汤,吃起来到底有些差强人意。
等有钱了,买个百十斤肉做成腊肉,腊肉和笋吃个饱!
梅玖愤愤地吃完朝食,将自己和梅时收拾利落,又检查一遍东西,带上晨间多做的一张烙饼,推着家中破旧的独轮车,上了官道。
她要去赶集。
刘婶子跟她说,每逢“一”“六”,县城都有集市,很是热闹。她此时没有本钱开铺子,便想着去卖些笋干,攒点银子,顺便去县城的食材铺子瞧瞧行情。
快到春分节气,暖风拂面,微风不燥。
想来本朝民众也是喜欢这时节的,一路上,行人渐多,车马辚辚。
梅玖难得欣赏着初春光景,冷不丁,河边柳树下冒出来个粗粗的女人声:
“呦,这是要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