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稚气未脱,但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还自称管事,梅玖不禁莞尔,“小郎君不妨入院说话?”
她视线往四周围一打量,小郎君跟着看,瞧见众多瞧热闹的脑袋后,他面皮一红,颇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待他进来,梅玖插了门,拿粗布擦了木凳子,示意他落座,又去奉日常喝的粗茶。
小郎君坐下,趁机环视一圈这屋舍。
院正中摆一张低矮方桌,地面上铺着些碎石断板,刚到惊蛰,缝隙里冒出不少杂草来。盖院子的砖石早被岁月腐蚀得坑坑洼洼,低矮的房檐上挂满了去岁风干的野菜。
东边是个杂物棚,里头乱七八糟堆着些木具铁具。西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口直径尺长的小井,井口被竹篦简单盖着。
主家竟还有这么破烂的屋舍么?
看着这处处透着穷苦味的地方,他眉毛差点拧成麻花。
再一扭头,还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娃正靠着棵柿子树,满脸好奇地歪头盯着他看。
梅玖恰端茶出来,赶紧推了梅时先去屋里玩,这才笑着开口道:“梅海乃是家父,这是家中幼妹。小郎君如何称呼?”
“不敢称郎君,唤我阿兴即可。”小郎君扬了扬眉。
徐府是做布匹生意的,在东山县也算赫赫有名,名下房产不少,许多都出租出去了。这种大家族,自然需要不少家奴小厮帮着外出做事,想来这位阿兴管事便是其中一个。
她先介绍情况:“您或知晓,几日前我阿爹刚刚过世了。”
阿兴听了梅玖的话,当下便有些讪讪:“小娘子节哀。我与大管事外出办事,见主家这处房舍前围了许多人,这才前来问问是何情况。”
梅玖一猜就知如此,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哪个房东都怕租户出事,给自己惹麻烦。
她笑笑:“实不相瞒,是儿的一些家事,眼下已经处理妥当,倒是与这铺子无甚关系。”
阿兴点点头。既是家事,自然不好再问,只要与房产无关就好。
他又道:“那这房舍,小娘子可要续租么?”
梅玖咬咬唇:“眼下离着下次交租尚有两月,这是否续租的事……儿现在的确说不准。”
阿兴往灶房偷摸看了两眼,面色试探:“这早点铺子,关门许久了吧?”
按签订的房契,租户本人去世后,若租期未到,将由租户的亲属续租。
可这家没个撑门户的阿郎,只有一个小女郎外加一个女娃娃,靠何营生?
没有了营生,这下次的租金又怎能凭空变出来?
梅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扬起眉来:“儿父亲后事已办完,铺子正准备不日开张呢,到时,还望兴小郎君前来捧场。”
梅玖意思很明显,待铺子开张,自然就有了收入。
阿兴张张嘴巴:“是小娘子自己开业还是要再租出去?咱们契纸上可写了,不能再转租给外人的!”
“自然还是自家的吃食买卖。”梅玖给阿兴续了杯茶,道。
梅玖这般说了,阿兴便不好多追问。
只是一个看着比他还年轻的小娘子,要支起个摊子,谈何容易?
他只暗自留了个心眼,过几日定要来瞧上一瞧,到时候才好交差,“那便等小娘子开张的好消息了。”
送走阿兴,梅玖插上门闩。
重新开铺子这事儿倒不是她信口说来的。
眼下一穷二白,除了这铺子,再没别的营生可想。且她前世便是个厨子出身,做吃食最是得心应手。
她先拿出那叠账册来细看。
“往日铺子营业的时候,每日能有近百文的净利,每月便是三贯钱,除去房租和日常嚼用,几乎剩不下什么钱,但至少也能勉力维持着。”梅玖总结。
哪朝哪代,小商贩都不易,说出来是比种地强些,也不过没那么看天吃饭罢了。苛捐杂税一大把,辛辛苦苦,最后丁点儿不剩。
且与她想得一样,蒸饼算不得什么高技术含量的吃食,往往一条街上便有四五家蒸饼铺子,竞争激烈,谈何挣大钱?
卷无可卷的餐饮业,首要的就是做出差异化来。
这理念,梅玖前世就奉为圭臬。
刚才刘婶去挖笋这事儿倒给她提了醒。
靠山吃山,眼下入了春,山上野味都冒出来了,到时候采了来,不拘做些什么,成本都不高,不用太多本钱。
正想着,肚子“咕咕”开始直叫……
这几日都没怎么吃过东西,醒了又这番折腾,五脏庙早就空空如也了。
梅玖唤来兀自一个人玩的梅时。
“阿时帮姐姐烧火,姐姐做些朝食吃好不好?”
小丫头乖巧点头,还不忘踮起脚尖,熟练地伸出小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然后小脑袋一昂,有模有样下结论:“不烫——啧啧好啦!”
梅玖不禁一笑。
这小家伙总是“啧啧”的叫,口齿还不利索呢。或许因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身量也偏小。
需得好好吃饭才行!
她抬脚进了西边的灶房。
房门口有棵不大柿子树,是梅父刚租下时种的,树下摆个豁口的大水缸,里头搁着汲水瓢。
房间不大,一半都被一口黄泥砌的柴火灶占据,灶口早被烟火熏得漆黑。
剩下一半空间放了一口米缸和一口面缸,里头几乎空空如也。梅父病后,铺子便歇业避客,没了经济来源,自然坐吃山空。
她把灶房翻个底儿掉,只翻出来半个硬的粗粮饼,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
顾不上讲究,她把粗粮饼泡水,待软些,二人分着吃了。
梅玖又喝半瓢凉水,反而觉得五脏庙叫唤得更狠了!
好在吃完饼,有了些力气,她能自己动手做。
锅里倒水,用火折子引了柴火烧着,梅玖取了个刘婶给的鸡子,打进水中搅散,又切了菘菜丝放进去,最后撒点盐巴,做个菘菜蛋汤出来。
汤有了,主食梅玖想做烙饼,不但快,还能多吃点油水。
把面缸的底儿打扫干净,揉了个小面团,擀开抹上层油,打个鸡子进去,再叠起接着擀,如此重复三次,只把酥油和面团和好,锅热以后,抹油烙饼。
小梅时在一旁已经馋迷糊了。
“好香!”
多亏前世开餐馆的底子,梅玖做起来倒是利落。很快,两小张饼出锅。梅玖切成四角,和汤一起端出去。
已经日上三竿,梅玖舀水净了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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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坐下开吃!
“快尝尝!”梅玖看着小家伙洗了手,笑着递过一角饼给她。
梅时小鸡啄米般点头,接过便往嘴里塞,三两口腮帮子就鼓了起来。
梅玖怕她噎着,赶紧递过汤碗,小家伙又是径直往嘴里灌,梅玖正要提醒慢点,却已来不及。
“烫呀烫呀!”梅时被烫得哇哇直叫,小脸皱成一团。
梅玖慌忙给她端了凉水。
其实汤已晾了一会儿,只是微烫,奈何小丫头塞了满嘴热饼,两相一激,可不就烫着了。
小家伙饮了凉水,张着小嘴不住“嘶哈嘶哈”吸凉气,还不忘含糊不清地捧场:“饼饼好吃!”
平时油水少,怕肠胃一下子受不了,梅玖没敢放太多荤腥,和面的面粉也不是纯麦粉,里头掺了不少麦皮和草籽,口感远谈不上好。
可梅时依旧吃得满足。
“那就多吃点。”梅玖笑笑,又佯装板起脸,竖起一根手指,“只一样——不准着急贪吃,要细嚼慢咽。”
梅时露出豁了一颗的小奶牙,乐呵呵地点头,再端起碗喝汤时,动作果然慢了许多。
梅玖也一起吃。
热乎乎的食物似乎有种魔力,进了胃,梅玖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阵踏实。
刚醒来时的那点对贫穷的惆怅烟消云散,似乎生活又有了指望。
梅玖吃个七分饱便忍住不吃了,只看着小丫头吃。她大病初愈,肠胃太弱,不敢贪多。
待梅时打个饱嗝,梅玖摸摸她的肚皮,见已经溜圆,便拦住了小丫头再去拿饼的举动。
把胃撑坏了可不好!
她让小丫头在院子里慢慢走走消食,自己则收拾碗筷。
下午熬了理彦道长带来的药,早早睡下。
如此又休息了一日,惊蛰的春雷炸响,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一夜。
次日一早,梅玖正拿着猪鬃牙刷搓了青盐刷牙,刘婶子便敲了门。
“瞧着你好多了,如何,今日与我上山挖笋去?”
梅玖自然一万个答应,恨不得立刻扛起锄头就走。
不过梅时还在睡着,刘婶子便道一个时辰后一同上山。
小梅时被叫起来时,听说要去挖笋,比梅玖还要兴奋,小脸满是期待。
小孩子自然不愿整日待在逼仄的小院,一出门是狭窄的巷弄和乱糟糟的人群,没甚玩乐。
梅玖独留她一人在家也不放心。
她手脚麻利地烙几张饼,二人分吃了一张,剩下的包起来带上山当干粮。
梅玖又从窝棚里翻出两个一大一小的竹筐,自己背上大的,小的给梅时背,小丫头有样学样背上,像个小大人似的。
眼看天上又飘起牛毛细雨,二人各自戴上斗笠,提上镰刀,临走又检查一遍,方才出了门。
叫上刘婶,三人沿着一条蜿蜒的羊肠小径进山。
这是刘婶特意照顾梅玖选的路,虽只三尺来宽,有些地方还被斜出的歪脖子树挡着,但好在不陡峭,路面平整,即便雨天走也安稳,不会太累。
走了小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竹林撞入眼帘,青青翠翠的。根根修竹在微风细雨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挲,沙沙作响,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