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挎着竹篮的壮实妇人正从岔路拐出来,都是寻常的农妇打扮,瞧着爽利又精神。
梅玖并不认得这二人,但听说话也猜到该是镇子上的“熟人”。
果然,另一个圆脸膛的妇人先冲她笑了笑,嗓门亮堂:
“哎呦,你这丫头,看着果真是大好了!前两日我在河边洗衣裳,听张家的刘大姐说你退了烧,还跟着她上山挖笋去了,说得活灵活现的,我们还不大信呢。”
刘姐就是刘婶子,嫁的汉子姓张,叫张大全。
先前那个说话的妇人也连连点头,抢过话头:
“可不是嘛!你爹下葬……我们也都去了的。瞧着你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当时还真怕你熬不住这关。”
说着,她上下打量梅玖,“如今看你这精神头,倒真好了。”
梅玖听得出来,这二人话虽直白,字字句句里的关心却真切。
她便停下来,带着梅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两位婶子挂念,我如今身上已是真真的好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乡邻们帮衬。”
梅玖话说得真诚,不似从前那般木讷躲闪,让两个妇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俱是眼神一亮。
“好了就好!”那最先开口的妇人叹了口气,声音略低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道这世上就你命苦?我家那口子,六年前说走就走了,丢下我和两个半大小子,那时候可真是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每日泪珠往肚子里咽。可这日子,不还得照样往下过不是?”
“可不就是这个理!”圆脸妇人一拍巴掌,附和道,“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沟沟坎坎的?能挺过来就是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宽慰了梅玖几句。一番交谈,梅玖算是弄明白了二人的身份。
最先开口说话的叫王秀姑,家里男人六年前去世,她一直守寡,两年前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如今一块在城中做炭火买卖,似乎过得不错。眼下她独住在镇东的院子里,过清静日子。
后说话的那个圆脸膛亮嗓门的叫王桂珍,与王秀姑是表亲,两家是紧挨着的邻居。
这王桂珍家在镇子上开着独一份的豆腐坊,是吃穿不愁的富户。她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做事风风火火,连她男人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如今她大儿子接手了豆腐生意,她便也清闲了下来。
两人脾气相投,又挨得近,便时常结伴来往,形影不离,好得跟亲姊妹似的。
这会子,两人正是搭伴去县里赶集。
京畿近郊,分东山县与西水县。
山前镇归东山县管,虽离京城不远,但那指的是有车马的情况下,不然徒步得三个时辰。
但山前村离县城的距离,脚程快些,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因而村里人得了闲,都爱往县城里去逛逛,买卖些东西。
听说梅玖是要去县城赶集卖笋干,王桂珍咧嘴一笑,当即拍板:“那敢情好!既是同路,咱们娘儿几个一道走,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王秀姑也笑着点头,不等梅玖客气,便伸手去帮她扶稳独轮车的车把。
梅玖喜出望外。
原身极少出门,因而她对县城的印象十分模糊,本来今日是想着让刘婶子带自己去的,谁料她有事要回娘家,梅玖只好带着梅时只身前往。
眼下这两个婶子同行,认路摆摊也有个帮衬。
三人边走边聊,气氛倒是热络。
一路上,那辆嘎吱作响的破旧独轮车被两位婶子你争我抢地替换着推了好几程,倒让梅玖这个正主落了个清闲。
王桂珍儿媳妇即将临盆,她因此对小孩子格外喜欢。
她瞧小梅时迈着小短腿跟在车后走得直喘,便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小家伙捞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独轮车另一侧的空位上,推着车健步如飞。
车轮在官道上滚得咕噜噜响。
小梅时何曾玩过这个,吓得小手紧紧攥着车板,随即又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梅玖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前世她一直单身到三十多岁,既没老公,也没带过孩子。这辈子看着梅时,竟多了些养娃的母性光辉来。
一边生怕一个颠簸把妹妹摔下来,一边看梅时那小脸上止不住的笑容,又把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一路提心吊胆,只加快脚步紧跟着。
就这么说说笑笑,脚下的路仿佛也变短了。不知不觉间,东山县城的青灰城墙已近在眼前。
“糖渍果干,银杏梨枣——”
“热茶热水,一文一碗——”
“卖簪花,江州新式簪花啦——”
五日一次的大集设在县城南门里头的巷子,还未走近,鼎沸的人声便远远地传了过来,还间或夹杂着些鸡鸣鸭叫。
梅玖随着人流进了城门,打眼一望,只见两侧的摊位沿着街道摆开,沿东西蔓延开去,像两条花花绿绿的长龙,虽不过半里地远,却是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耳边卖吃食的,卖布料的,耍杂耍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让梅玖想起前世各地千篇一律的仿古旅游街来,自然,本朝的街市原汁原味,带着一股生猛鲜活的市井气。
对梅玖这个见惯了现代大型商超的穿越者而言,这集市规模至多算个大点的农贸市场。可对于山前镇民众来说,却已是极热闹的所在了。
这集市也着实卖啥的都有,且都紧挨着,全然不讲什么分区。
卖米的和卖鸡的摊子竟挤在一处,那卖米的汉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竹笼里探头探脑的芦花鸡,卖鸡的婆子则虎视眈眈地瞟着地上敞口的米袋子,都生怕那不安分的扁毛畜生突然扑棱出来,把米给啄了,引起纷争。
梅时的目光却是一下子被捏糖人的老翁吸引了,目不暇接地看他手里变出各种小动物来。
王桂珍和王秀姑显然是这集市的常客了,二人熟门熟路地左拐右绕,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并不多看,径直拉着梅玖寻到一处靠墙的街角空地。
这位置虽有些偏,但背后是一家糕饼铺子的墙面,能稳当靠着,旁边又栽着一棵老槐树,能遮阳。
最主要的是空地儿极大,旁边只有一家鱼酢摊子,倒也算个安生的好地方。
“大侄女,你就在这儿安心摆摊儿。”王桂珍麻利地帮她把独轮车停稳,又把自己垫篮子里的粗麻布拿出来,垫在地上帮她把笋干铺开,“这地方宽敞,没人跟你挤。”
王秀姑也点头,指着前方巷口道:“我们俩得先去前头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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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豆腐坊,你在这儿卖着,我们忙完就回来寻你。”
县里这家豆腐坊是王秀珍男人拜师学艺的地方,坊主正是王桂珍男人的师父,古代这类手艺讲究个传承,徒弟便是半个儿,因而两家来往密切,王秀珍常去探望。
梅玖感激地应下,目送二人挎着篮子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她深吸口气,开始仔仔细细地将麻布上的笋干一根根码放整齐。
这边刚摆完,耳畔便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阿翁阿翁,你快看那个阿姐,她推了一车的萝卜条!”
梅玖一抬头,便见一个被老翁抱着的总角小童扯着老翁的衣袖,好奇地指着地上的笋干。
梅玖一笑。
别说,这笋干还真像萝卜!
她连忙弯下腰,笑眯眯地捧了一颗色泽金黄的笋干,声音又甜又脆:
“却不是萝卜条,而是笋干。老丈,可要给小郎君带些回去尝尝?这是儿用山里头现挖的春笋晒的,今年的头茬笋,嫩着呢。”
“拿回去不管是切碎了焖肉,还是泡发了炒腊肉,或是煮了煨汤,都香得很,下饭是极好的。”
那老翁住在此地,不过闲来无事带着孙儿闲逛,被她这落落大方的招呼声一拦,倒真停下了脚步。
他瞧瞧梅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又往独轮车上细看。
只见车上笋干码放齐整,切得厚薄均匀,看着就干净鲜亮,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风干竹笋特有的清气,混着淡淡的竹叶香。
车下,梅时的小脑瓜探出来,脆生生地说了句:“阿翁,买一点吧,可好吃了!给弟弟吃!”
小童这下在老翁怀里待不住了,扭着身子,大喊:“你才是弟弟!不……妹妹!我都五岁啦。”
“我四岁!”梅时掰着手指开始数“一二三四……”
四后边是什么来着?
梅时小脑瓜一歪,陷入了迷茫。
看见梅时这乖巧可爱的模样,老翁忍不住一乐。
他把小童放下来跟梅时一起说话,自去与梅玖问价:“小娘子,这笋干怎么卖?”
“十文一捆。”
十文一捆笋干,在这京畿县城的集市上着实不算贵,何况品相这么好。
老翁没犹豫,痛快地要了两份。
梅玖嘴角一扬,一边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笋干用麻绳捆了。
因是首客的缘故,她还特意多添了些。
“诚惠二十文。”梅玖双手把笋干递过去,还不忘提醒,“您老拿回去,若是能挂在阴凉地的房梁上,风干些时日再吃,风味更佳。”
老翁付了铜板,闻言呵呵笑了:“小娘子惯会做买卖。”
“您老吃得开心就成。”梅玖嘴上笑着,手上将那二十枚铜钱小心翼翼地装进腰间贴身的布袋里。
沉甸甸的!
首单顺利开张,梅玖信心大增。
毕竟前世也是白手起家苦过来的,在成为“食肆大老板”之前,挂着“笋干小货郎”的名头,梅玖倒也从善如流。
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随着周围的叫卖声,也跟着大声叫卖起来。梅时有样学样,模仿着梅玖的腔调和动作,小手往腰间一撑,咧开嗓子跟着喊。
“笋干咧,今年刚晒好的新鲜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