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道观旁的田园食肆(美食) > 2. 居大不易
    梅玖正拉着门板子不撒手,闻声抬头,便见到对面过来一个骑着马的男子。头戴玄色荷叶巾,身着青袍,标准的道士打扮。

    行至门前,他翻身下马。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恰走到李氏前边,将眼珠骨碌碌直转的李氏一下子挤到了身后。

    之后居高临下地瞅着梅玖,又问了一遍:“你可是梅家女郎?”

    离得近了,梅玖才发现此人竟是个剑眉星目,面白如玉的美男!只是身形有些单薄,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病弱之气。

    梅玖正待说话,一旁的梅时指了他手里的牛皮纸包,做个夸张的捂嘴手势:“药药,苦!”

    梅玖顺着瞅一眼药包,脑袋一顿。

    这人是来给她送药的?

    自己这两日烧得迷糊,只记得小梅时每日端药来喂她,现在才隐约想起,自己吃的药是山上道观送来的。

    因早年间,清风观的老监院冒雪苦修,不慎失足跌落山崖,命悬一线之际,被上山进香的梅海所救。

    梅海是个良善人,做好事从未挟恩图报,老监院却记下这份人情。

    前些日子梅海的身后事,就是老监院派人一力操办的,不然梅玖和梅时两个孤女,穷得叮当响,便是“卖身葬父”也未可知。

    想来当时见原身病着,清风观便上了心,每日顺带派人送些药来。

    “正是小女。”梅玖忙从门框子上“下来”,抹了泪儿,理了理碎发,拉着梅时一同作揖行礼,“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清风观,理彦。”这道长语调清清冷冷的,配上那副俊逸却疏离的模样,让梅玖脑中莫名闪过金庸笔下的武侠人物。

    挺有范儿,就是有点拽。

    “竟是理字辈的道长,如此年轻俊朗!不过清风观怎么会和这家人有旧?”

    “听说这俩女娃的爹原来救过观里的老监院!”

    “原来如此,那岂不是说这姐妹二人有道观相护了?”

    清风观莫说在山前镇,便是整个京畿都是数得上的大观,地位绝然。若和道观有些关系的话,谁想欺辱这姐妹俩自然要掂量掂量。

    周围满是窃窃私语,理彦却置若罔闻,他目不斜视走近几步,将药包递过来:“观里今日有斋醮法事,众人走不开,我正好下山,顺路送药。”

    道观除却日常的早晚课和清修外,斋醮算是极重要的业务,既有为生者祈福祛灾的,也有为亡者超度消业的,能得不少事后的供钱。

    一些大观中的资深道士得以靠此发家致富,因而许多道士都乐得参与。

    “无量天尊,多谢监院挂念。”梅玖再次郑重行礼。

    “儿如今已经大好,劳您转告,日后不用再送药了。大恩大德,儿铭记在心,日后定去观里敬香叩谢。”

    理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梅玖又礼貌告歉:“道长奔波辛劳,本该请您来寒舍饮杯茶水,只是眼下乱糟糟的。改日……”

    梅玖特意瞥一眼男人背后的李氏,只是话没说完,那马打了个响鼻,理彦伸手安抚地拍了拍,随即薄唇轻启地打断她:

    “不必麻烦。”

    理彦顺势把药往前一递,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个不注意,弯腰塞到梅时手里。

    理彦又道:“监院让我转告女郎,若是大好了,记得带着幼妹来观里祭拜一下生父灵位。”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颇具维护之意。

    “竟然真是雨道观有旧的!”

    “这下子梅家伯母怕是带不走人了。”

    众人窃窃私语传入梅玖耳中。

    虽不知监院是否真托了话,梅玖都记下了这人情。

    “儿晓得了,烦请转告,过几日儿定亲自上山叩谢。”

    理彦点点头,并不停留,翻身上马。

    马儿踏出两步,他忽又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梅玖身后那扇歪斜的门板,淡淡来了句:“门该修了。”

    说完,策马而去。

    梅玖:“……”

    插曲过后,众人的目光俱又集中在李氏身上,相比之前,更加鄙夷。

    李氏毕竟是一介没甚见识的妇人,胆子再大也有限,被个人高马大的道士挤进人群,周围一遭都是白眼,她早没了撒泼的底气。

    梅玖清亮的眸子看过来,李氏恰好对上,莫名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不知怎的,这眼神竟让她心中一哆嗦。

    “我就等你一个月后还钱,到时候,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便是那道……道观,也不能以势压人!”

    李氏憋了半天撂下句狠话,说罢,像只斗败公鸡,铩羽而归。

    周围看热闹的对着李氏笑骂几句,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几位近邻仍支着身子瞧。

    待人去得差不多了,门边传来一道女人爽利的讶异声:“二姐儿,没想到你是个会说话的,我还当你是个锯嘴葫芦呢。怎的性子变了这许多?”

    来了,穿越必备的“性格大变”大拷问。

    梅玖抹净眼泪儿,抬头,见一位头上裹着粗布巾子,上穿窄袖褙子,下着裙裤并打了绑腿的妇人站在门口。

    她背上背着竹筐,筐里斜插着一把镰刀,手里还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和一把菘菜。

    她对上号,这位妇人是隔壁刘婶子。

    刘婶家是靠做竹编手艺过活的,性子爽利泼辣,是个热心肠,说起话来也爱打趣。

    只是原身是个胆小害羞的性子,之前被刘婶子开过几句玩笑后,觉得对方刻薄,还曾哭过一宿,之后便少出门见人了。

    原主的性子说好听点是寡言娴静,说难听点就是胆小怕事,即使她不穿过来,这样的性子也只能被李氏吃干抹净。

    眼下趁着大病一场和恶伯母上门这个机会,她正好改上一改。

    梅玖言辞恳切地福了福:

    “爹一直病着,我身子也不好,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婶子前几次来,我也糊涂着。这几日爹娘托梦,一再叮嘱让我打起精神,带着时姐儿好好过日子。我病好后,这脑子才算清明过来。”

    “往日里我太别扭了些,如今阿爹不在了,我又病了一场,也该学着应承起这个家。”

    这话不光是说给刘婶听的,也是说给别的街坊四邻听的。

    梅玖说得情真意切,想到原主一家的遭遇,眼泪便又忍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刘婶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刚才的事儿看在眼里,自己恨不得撸起袖子把这劳什子伯母轰走,她忙牵了梅玖的手,道:“这性子利索些是好事。”

    “听婶子一句劝,好死不如赖活着,人这一辈子,哪有过不去的坎?”

    说完,刘婶快走两步,不由分说将手里的鸡蛋和菘菜往梅玖怀里一塞:“合该给你们两个姐儿补补,瞧这瘦的。”

    梅玖连忙推辞:“婶子,怎好再白拿您的东西!”

    梅时也赶紧奶声奶气地帮腔:“婶婶,蛋蛋,不要了。”

    相比梅玖,刘婶明显与梅时更熟悉些,她笑着摸了摸梅时的小脑瓜,又看向梅玖,板起点脸来:“不过几个蛋子和一把菜蔬,都是自家东西,不值几个子儿,给你就拿着。”

    语气不容置疑。

    知道刘婶是个爽利性子,梅玖也没再推,只连声道谢,心里默默记下这份人情。

    “婶子这是忙着干嘛去?”梅玖顺嘴一问。

    刘婶道:“上山挖笋去!后头清风山上,多的是竹林子。”

    梅玖闻言,眼神突然一亮。

    挖笋啊……

    油焖笋、笋蒸火腿、清炒笋片……新鲜的吃不完,还能晒笋干、腌酸笋,做成能存放的干货。

    前世她开田园餐馆时,每到春日,许多食客从城里驾车跑来她这乡下饭店,就为了吃这一口。

    不光是笋,这时节,各种野菜也疯了一般地冒,什么荠菜、蕨菜、野葱、野韭……漫山遍野的长。

    刘婶见梅玖眼睛一闪一闪的,试探地问:“怎么,你也想去?”

    自是想去的!

    梅玖点点头:“我家的情况婶子也看着了,总得想法子寻个营生才是,这笋子也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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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晾成笋干卖,总算是个进项。”

    刘婶子道:“说的也是,只是你病刚好,且养养身子再去不迟,再说现在笋还少,等过几日下过雨,那笋才更多更好呢。”

    心急挖不了好竹笋,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梅玖便道:“听婶子的,若下次婶子要去,可得记得喊我。”

    刘婶应下了。

    刘婶走后,梅玖便关了门回屋。

    刚才不觉得,这一坐下,突感一阵脱力。

    梅玖自嘲一笑,刘婶子说得还真对,自己这身子太弱,怕是根本爬不动山。

    得抓紧养好身子!

    梅玖目光扫向理彦给的纸包。

    草纸包着的是一副药,另一个油纸包裹的,打开一角,里面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糖。

    梅玖吃了一惊。

    糖在古代可是金贵东西!

    这是监院派人送来的?

    光看这厚实的油纸包和密密一层糖霜就知道,这麻糖绝不是便宜货!

    这人情可真是越欠越大……

    一扭头,她见梅时正巴巴地盯着那糖包,便笑着拿出一块,往梅时嘴里一塞。

    小丫头没留神,嘴里突然一甜。

    “好甜呀好甜呀!”梅时的眼睛美得弯成了月牙。

    “啧啧也吃!”梅时嘴巴小,只塞进去一半,她没舍得吃完,把外边的一半掰了,小手举着往梅玖嘴边送,“药苦,吃甜的就不苦啦!”

    这孩子,还惦记着她呢!

    “好,姐姐也吃!”梅玖从善如流地张嘴接过。

    真甜!

    嘴里甜着,心里似乎也跟着甜了。

    既然穿越一场,那就好好替原身活下去,把小娃娃养大成人!

    只是这短暂的雄心壮志在梅玖打开存钱柜子的一刹那,迅速消失了。

    里头铜板铺了薄薄一层,屈指可数。

    梅玖目测一番,自家家底儿拢共不过一百个大钱,按市价,也就够买一斗米的。还不够俩人半个月的嚼用!

    真是太穷了!

    抽屉里除了家私,还有屋舍的租赁合同和日常采买开销的一应账册。

    梅玖翻开一看,眉头皱得更深了。

    “居,大不易”,自古如此啊!

    山前镇西边挨着清风山,山上便是道观清风观,香火鼎盛;东边是夹河和官道,一个多时辰便可以直通京城,商船车马来往频繁。

    这位置倒是极佳,但……到底只是个镇啊!

    现下这处屋舍位于巷子西头,靠近西边的清风山,是前铺后居的商住型格局,即前边是单间的临街铺面,后边是个带院住所。

    因着原来做买卖的上任租户暴毙家中,很多人嫌不吉利,这才便宜出售。

    院子小得可怜,且颇残旧。即便如此,每月租金都要近一贯钱,也就是约莫一千个大钱。且整年起租,半年一付。

    租赁费用竟如此之高!

    也怪不得梅父要借债租店了。

    眼下一算,离下次缴租子的日期还剩两个月,也就是说,不光一个月后得攒够三贯钱,若要续租,还得攒够六贯的房租!

    真是头大!

    正想着的时候,外头“砰砰砰”的,门竟又被扣响了。

    “梅家的,开门呐!我是徐府的管事,我家大管事遣我来询,这院子,你们可还要续租?”

    “唰——”

    刚散开的人群又聚上了。

    梅玖在屋里哭笑不得。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想是刚才她那婶娘上门动静闹开了,传到了房东耳朵里,人家来询问内情了。

    那门板子可不结实呀。

    梅玖赶紧小跑着开了门。

    “咯吱——”

    打眼一瞧,外边站了个圆头圆脸的小子,瞧着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浆洗得有点发白的夹袄,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对门缝往里探。

    对方见梅玖出来,狐疑地瞳孔一缩,看了手上草纸一眼,又看梅玖一眼,疑惑道:“你……你是梅海的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