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春色开始点缀人间。
天公作美,趁着清阳灿灿,洛京城里公子淑女、寻常百姓,都在这日纷纷出游。
沈琬向来喜静,从前还在韩府的时候就不太出门,嫁入卫国公府后,这竟然还是她第一次迈出卫国公的大门。
仅在马车里隔帘而望,便能感受到洛京的繁华安定,处处高台亭阁,步步车水马龙,刚飘过一阵煎饼果儿的香气,帘外又传来孩童卖花的叫卖。
等出了城,城外青山红花,绿水白萍,比城中春意更深几许。
可是她的一颗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那时候,春天还没到,覆在雁北大地上的三尺白雪,被鲜血染了个透,太多人再也见不到今日的春和景明。
从雁北回京那日,城中父老幼孺哭嚎相送,十里不绝,问官军何日再回雁北?
道旁有一簇杜鹃开得蓬蓬正艳,鲜红如火,一下灼得人眼疼。
“到了。”
好在马车及时停稳,沈琬搭着春月的手,踩着脚蹬款款下车,再恭恭敬敬站在车下,亲自躬身扶了陆夫人下车。
周遭一下子汇集了不知多少目光,那些目光掺杂了各种情绪,或好奇,或艳羡,或探究,但无一例外,都被一种直面的冲击震到有瞬间失神。
灿漫春色里的潋滟一瞥。
一开始还略有几分喧哗的环境,只剩空气在静静流淌,公子折扇不折,佳人步摇不摇,呼吸之间还在嗡动的空气,像是美人举手投足之间的施舍。
这就是被国公爷家小公子百般嫌弃的二嫁孀妇?
好在兴龙寺是皇寺,所来香客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达官显贵,一阵短暂地凝怔后,春风一过,又笑谈生动。
自小到大,沈琬已经习惯这样的目光,只微垂着眸子,安安静静扶陆夫人一步步迈上台阶。
早在马车里,陆夫人就叮嘱过,来兴龙寺说是上香,实则不异于一场京中贵人的交会,这是她作为卫国公府的儿媳、陆辞的妻子,第一次在京中贵人圈里露面,将来陆辞入朝为官,她身为正室夫人,于他官场之外的周旋至关重要。
从下了马车到兴龙寺的山门,还有一道百步梯要上,拾阶而上,陆夫人走得慢,遇上平日交会得多的夫人,难免要同行攀谈几句。
“陆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娶回来的新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九天仙女下了凡尘。”
陆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儿女婚姻,也都是缘分。娘子,来见过这是兵部尚书家的柴夫人。”
沈琬依言上前盈盈行礼:“见过柴夫人。”
柴夫人长得精巧美丽,上了年纪也还颇有风韵,只是一身珠光华服在沈琬的素淡罗衫前显得格外失色,她不动声色又打量会眼前的美人,笑道:“是啊,姻缘姻缘,当年韩团练使还在人世,与我家官人在官场上颇有交情,那时候怎么会想得到,他家儿妇最后竟又成了你家新妇,怎么能不说这缘分玄妙呢?”
她言笑晏晏套着近乎,还慈爱地捏起沈琬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瞧这通身的气派,哪里看得出一点,竟比陆小郎君大了整整五岁呢。”
虽说女子再嫁是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她专门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明出来,又一副友善做派令人不好发作,引得旁人时时侧目,连陆夫人脸色都僵了僵。
沈琬温顺地敛着眸,声柔似水款款回应:“妾身何其有幸,两次出嫁,都能嫁进清白宽厚的人家,上行下效,家中夫妇皆伉俪情深矢志不渝,故今日特来佛前多供香火,以谢天恩。”
这话顿时让柴夫人语塞。
柴尚书的后院多年来春色纷纷也不算是秘密,前两年又添了两房年轻妾室,更是宠爱无方。
偏偏这沈琬所嫁的两家,无论韩团练使还是卫国公,都是年过四十身边也绝无姬妾的人物。
沈氏看着柔弱乖顺,温温柔柔直往人心窝子戳呢。
柴夫人那双描摹得精致的眉眼勉强挂着笑意,朝陆夫人道:“到底是先前就做过儿妇的人,这般温柔懂事。陆夫人从前可没做过婆婆罢?等她将来在府上能独当一面了,你可要享清福了。”
陆夫人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话说:“这是自然,我这儿妇,入府以来,行为处事,无不妥帖,晨昏定省,从无缺漏。我也算是享享当婆母的清福了。”
柴夫人被这对婆媳拨来弄去没讨到一点好,识趣地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沈琬也很知礼地在她们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两位夫人身后慢慢上台阶。
九十九级长阶终于走完,兴龙寺山门开阔,正在眼前。
天高云清,几片白云悠悠而过,携来古寺深处清幽钟鸣的禅意。
一路上时时谈笑游乐的香客们,都不由得屏气敛声,神情肃穆起来。
进了山门,领了香火,陆夫人礼佛尤为虔诚,从天王殿到罗汉殿,再到祖师殿,一路举香顶礼,三跪九叩。
沈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周全叩拜,也许是在雁北杀戮无常见得太多,对于神佛渡人,她心中对此没有太多信服,只是寺院钟声与檀香令人清心,她只觉神思澄澈,平静安宁。
拜了一路,最后是大雄宝殿里一尊从天竺请来的金身佛祖,等了许久,陆夫人还在前面长跪不起,几乎半柱香都要过去。
沈琬只好抬头瞻仰佛祖尊容,佛祖亦低眉看她,她思索自己要求什么,平生好像已经没什么不可放下的执念。
过了一会,她双手合十,抵在鼻尖。
只愿边境安宁。
又想了想,添了一句。
愿陆辞这次能金榜题名。
僧人手中的铜磬清音泠泠,又响了三声,余韵悠悠中,前面的陆夫人终于起身,包了厚厚的银子,很是虔诚地放进了佛龛前的漆红的功德箱里,还反复多看了几次,确定万无一失,又对着金佛揖了几下,才慢慢往后退出去。
还没出殿门,正好又碰上刚进大雄宝殿的柴夫人。
两人再度碰上,柴夫人忙将她拉到一旁柱子边,神神秘秘低声说起话来。
沈琬默然退到一旁候着,佛殿静可闻针落,柴夫人的声音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你可是给你家陆小郎君求功名?”
关于礼佛的事,陆夫人也不含糊:“只有几日就是春闱了,这个自然是要求的。”
“那你可替他求了平安?”
“这个我年年都求。”
“我提醒你,今年你在平安香上,可不能按往年的份量了。”
陆夫人倒很不解,也诚心求教:“这是为何?”
柴夫人“诶呀”一声,面色痛惜:“陆小郎君不是新娶了娘子吗?这娘子是二嫁的孀妇,前头死了丈夫的啊。”
陆夫人听着不高兴,有心要维护:“那又如何?”
“克夫啊。”
虽然有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轻飘飘的三个字,犹如千钧巨石当头砸下。
沈琬轰然抬眼,正对上金佛低头,佛祖悲悯众生的微笑里,徒然多出几分极谑。
克夫,克夫……
头顶的金佛在望着她笑,忽然变幻成韩骏温润的脸。
她茫然四望,想要抓住点什么,眼前只有脸色一下就白了的陆夫人。
陆夫人再想维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家过定成婚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事关儿子的生死安危,她不敢赌上万分之一的可能。
沈琬那双极美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来,金佛下只影孑立,单薄得像一只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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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鸢。
“笑话,我儿奋勇杀敌,用血肉之躯守护一方疆土百姓。”
伴随着一声呵斥,一位妇人领着两名小婢抖擞阔步进来,秀丽的眉眼间暗藏英气:“以身许国,青山埋骨,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女子克夫这种无稽之谈了?”
“母亲——”
陆夫人以为是在喊自己,回头应下,却见沈琬眸中粲然,正望着来人。
注意到陆夫人的眼神,她才轻声改了一句口:“韩夫人。”
韩夫人径直走来,一种与深闺妇人绝然不同的气度,引得陆、柴两位夫人下意识都退开半步。
她看向沈琬的眼神里,显而易见一片包容慈爱:“大郎生前并未休妻或与你和离,即便你再嫁,也还是他的未亡人,依然该唤我一声母亲。”
说着,她冷冷扫过陆夫人:“既然唤我一声母亲,我便绝不会让旁人置喙她半句。”
这样含沙射影的话,陆夫人哪里听不明白?
加之她刚才见沈琬唤的那一句“母亲”,是多年相处下,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厚。
对比起来,她虽也唤自己一声母亲……只能说是礼节周到了。
亲疏有别,显而易见。
她不由得有些羞恼,冲着身边的柴夫人一顿发泄:“都是你浑说,韩将军可是舍身杀敌,捐躯报国的英杰,怎么能说是人家娘子克死的呢?”
没想到陆夫人一下就将矛头转向了她,柴夫人咬了咬牙,一口咬定:“我的好妹妹,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古语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韩夫人没耐心听完:“若世上真有克夫之事,那将大靖的寡妇都送出去和亲,将士们不必再浴血奋战,敌人就先被克死了,我大靖岂不是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此坐拥四海,万国来朝?”
陆夫人在一旁听得新奇,“不战而屈人之兵”还能这么用?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是非真假,只觉得心里有什么被点燃,立刻附和:“就是。”
几人的言语交锋间,引得其他礼佛的香客纷纷侧目。
自觉被针对了的柴夫人羞窘万分:“两位夫人,佛殿之内,还请自重一些,别妄言扰了佛祖清净。”
陆夫人最敬这种鬼神之说,被她这话唬住,赶紧双手合十对着金佛作揖告了几声罪。
韩夫人依然八方不动:“我在佛前句句真心,字字坦荡,何来妄言?只是这位夫人,装模作样拜几下佛,放低些声音说话,就当佛祖听不见你心里那些阴暗卑鄙了吗?佛祖每日受无数香火供奉,还怕被人扰了清净不成?”
柴夫人贵为尚书之妻,是朝廷都封了诰命的夫人,连官家和娘娘都对她礼遇有加,在洛京官眷中交游多年,不管背地里各人怎么心怀鬼胎勾心斗角,但还从未有人这样当面数落她的!
偏偏眼前这两位身份品阶甚至都还要高她一级!
她隐忍下来,抬手摸了摸鬓边触手可碰的金缕步摇,勉力维持住最后体面:“即便两位姐姐坦荡,我们姐妹也不必在这佛祖面前多做口舌之争了,平白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我……我还要去找住持再多捐些香火,就先失陪。”
不等自己话音落下,她迫不及待到几乎有些狼狈地在丫鬟的搀扶下迈出这大雄宝殿的门槛。
待柴夫人走远,剩下的两人沉默下来,隐隐有种面面相觑的尴尬,陆夫人便唤了沈琬,欲向韩夫人告辞。
倒是韩夫人主动开口相邀:“夫人还有开光的法器要等吧?听说寺院备了斋饭,不如一同先去用过斋饭?”
陆夫人最烦那些虚与委蛇的人,洛京官眷之中,她还从未见过像韩夫人这样利落爽直的妇人,她既然主动相邀,她岂不是却之不恭?
“那便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