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龙寺后殿,左右有禅房斋舍数间,因着往来都是贵人,其典雅整洁竟不亚于高门大户里待客的厢房。
二月二的日子,香客盈门,以至于向来清净的斋舍都难得寻到清净,好在有斋舍还剩了里间可用,与外间的客人虚虚用木门竹帘挡隔开。
里间要更狭窄一些,只容得下一张四方小桌,上首无人落座,沈琬请两位婆母在左右落座,自己则坐在最下首。
眼下没有了外人,一别多日,沈琬先向韩夫人恭声问候:“母亲近来可安好?二郎可还安好?”
“我一个丧夫又丧子的老妇,就算官家问罪,也落不到我头上。只是二郎,这次也算因祸得福,官家怜他父兄接连丧命,暂时留京授了左侍禁一职,先在京中历练几年。”
韩夫人在与她说话时,完全没有先前的盛气凌人,语气与世上所有慈母无异:“倒是你,离了韩家……新夫家可还如意?”
最平淡简单的一句问候,多少蕴含了些许惆怅和不舍。
沈琬自然只会答:“家中平顺安宁,儿还习惯。”
陆夫人一来一回听着,怎么越发显得自己像个外人?尤其沈琬那“母亲”唤着,绝不是她错觉,就是没有唤她时候好听。
她趁机接了一句:“韩夫人放心,新妇是我们卫国公府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来的,是万万不会苛待她半分。”
韩夫人眉间微挑:“也是,赫赫卫国公府,由着新娘子一个人拜堂回门,日日都要晨昏定省,这些规矩,是我们韩家这种蓬门敝户没有的。”
陆夫人愕然地张张嘴,刚才她们不是协力配合一起打发走的柴夫人吗?
拜堂和回门的事,卫国公府是理亏,也不能算她的错,但是这晨昏定省……她喃喃问了一句:“韩家都不用晨昏定省吗?”
至少在洛京,还从未听过哪家儿妇小辈不用向主母晨昏定省的。
沈琬自然而然盛了一碗清粥递到陆夫人面前,再薄薄地撒上一层蜜霜:“母亲,从前在雁北边地,时常有朝不保夕之危,自然不太顾得上礼数周全。如今我身在洛京,自然要恪守洛京的规矩。”
看着儿妇一双纤手递上的清粥,陆夫人心里总算舒服点,韩夫人声音却不凉不热传来:“到底是一品诰命的夫人,连盛饭布菜,都是儿妇亲手奉上。”
话音刚落,韩夫人面前也多出一碗温热的清粥,清粥上分类各放了几样她素日爱吃的咸香小菜。
她一时也没继续再说什么,只睨了一眼陆夫人清粥上她向来不喜的蜜霜。
陆夫人看她眼神不善,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两人眼神交汇一瞬,要迸出千言万语来。
不过比两人出声更快的,是两碟同时递到眼前切成小块的素饼:“兴龙寺素饼手艺精巧,切开里头千层万缕,母亲尝尝看?”
没有特地称呼谁,一声“母亲”,干脆两人都喊了。
“有劳你。”
“以后这种事情有丫鬟嬷嬷代劳,你何必这般纯孝,事事都亲自动手?”
两人眼神一下又碰得电光火石。
“母亲,我方才听住持说,今年兴龙寺的素面与往年不同,都是收了北边受了旱灾那些灾民们的麦谷,前来礼佛的香客都得尝一尝,也算行善。”
谁也没来得及开口,两碗汤底清澄澄的银丝素面几乎同时被放置在面前。
与素面同时递过来的,还有沈琬温柔清许的眼神,分别在两人身上轻柔地流转一瞬。
她唇畔始终温雅浅笑,如轻絮般落定的一眼,胜过千钧,无形中压得人不舍得贸贸然再多开口。
两位夫人真的都不再出声,各自举止优雅地用起这顿斋饭。
沈琬简单用过,看到两位夫人碗碟里的素面和素饼都还有大半,于是轻声向陆夫人请示:“母亲,待斋饭用完,估计这一批香客差不多时间下山,到时车马拥堵,不如这会儿我先去住持那边取了开光法器,待母亲用过斋饭,我们好早些下山?”
“也好,你向来考虑得要比别人多周到几分。”
得到陆夫人首肯,她自然也不落下韩夫人:“母亲前来可有向方丈求什么法物?我也一并去取了过来,待用过斋饭,不论您是要下山回府,还是想再多留会儿听讼禅经,都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那行,你拿了我的佛牌,也替我去取一趟吧。”
沈琬螓首低颔,唇畔弯着一丝恭顺笑意,款款退了出去,狭小的内室里,只剩两人面面相觑。
不过此时两人也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陆夫人正慢慢咀嚼着半块素饼,疑惑中也小声嘀咕着:“明明她最周到懂分寸,今日这顿好像没掌握好,给我多盛了不少呢。”
她对面的韩夫人,手中正挑了一筷素面,微蹙着眉头思索,寺院里的斋饭可不能浪费半点,看来要多撑几口才能勉强吃完,哪还有功夫再跟旁人多费口舌。
*
沈琬退出了内间,走到与外间隔档处,一道竹帘虚虚掩映着,也能看清外头人影绰绰。
外间要大许多,平平整整放下了四张八仙桌。
正是到了用膳的时候,比方才她们进来时又多了不少人,每张桌上几乎都无空缺,俱是各府今日来上香的女眷们。
她正暗自庆幸因为早来,好歹能在内间落座,不必多受些许打量和嘈杂。念头还未落下,外间窸窸窣窣的议论就字字句句轻而易举穿过竹帘而来。
“没想到沈娘子竟然这样好看,全洛京都再也挑不出这样容貌的娘子了,陆小公子真会不喜欢她?”
“再好看有什么用呢?不还是个死了夫君的孀妇?就算她貌若天仙,天底下也没哪个男人想沾染这样的晦气吧,你们看陆小公子大婚时的态度就知道了。”
“也是,陆小公子也是出了名的轻傲,大婚当日来了那么多宾客,他硬是没有出面拜堂……我听说啊,洞房花烛,还是国公爷将新郎官捆起来扔进去的呢,也不知道最后洞房了没有?”
一阵低低的嗤笑后,又有声音神神秘秘:“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再来跟你们说些你们不曾听过的,沈娘子在国公府,日子可不好捱呢。”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好奇,无人注意到,一只玉手轻轻挑起竹帘一角,迟疑中,又默然放了下去。
真是不巧。
沈琬倒是不惧人言,有了这桩婚事,这样的议论都是必然的,甚至许多言论比她想象中还要温和许多。
只是她要出这斋舍,必须要经过外间,也没料想到这时候她正是饭桌上的谈资,若此时掀帘而出,又徒增一些尴尬。
她现在是卫国公府的人,不想因为一点口舌,给国公府多惹上一点是非。
只好耐着性子,想等她们议论结束。
“沈娘子嫁到卫国公府,虽说是做正头娘子,陆小公子待她其实跟丫鬟仆妇没有区别。”
“她在府上,都是做些端茶倒水、伺候笔墨的活计,甚至有一天她亲自下厨,烫伤了手腕,陆小公子还不许下人给她拿药呢!”
“啊,倒是没想到陆小公子厌弃她,竟然也这般狠得下心……”
“这还不算,夜里她急病发了,国公府无一人看顾,最后还是沈娘子悄悄让丫鬟煎了药才缓过来,也怪可怜的。”
沈琬本不想徒添尴尬是非,却听外面的谈论添油加醋越发厉害,连带着陆辞都变成一个苛刻狠心的小人。
她秀眉微蹙,不能再放任这种言论最后以讹传讹,到时影响的还是卫国公府的名声。
于是素手轻挑,将竹帘缓缓从旁带开。
斋舍中的喧哗寂于一瞬,所有人仰目屏吸,不由自主被帘后款款走出的绝色佳人吸引住所有注意力。
她步下娴雅,往前轻移几步,螓首地颔,盈盈行了一礼:“方才在里间用斋,不巧听见自家家事沦为桌上谈资,本无伤大雅,只是我家夫君温良纯善,就不必要劳费口舌搬弄,妾身在此谢过。”
无论是气度姿态,还是言辞话语,都令人无从指摘。
姣花照水,自有她的温柔和傲骨,像是拂面而来的春风,熨帖得人心服口服,不敢再多生亵渎。
短暂地沉寂后,席中客人反应过来,多少都有几分尴尬心虚,尤其是在席间说得最起劲的柴夫人,刚才那些添油加醋的浑话都是从她口中出来的。
她面上虚虚浮起一层假笑,漫不经心地撇清自己:“沈娘子勿怪,这些话我们也都是从别处听来的。”
还不忘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洛京城里是是非非多得很,沈娘子要是听几句闲话的气度都没有,只怕还要让国公夫人多多指点历练一番才行。”
沈琬只是浅柔一笑:“婆母慈爱宽厚,言传身教,至少不会在佛前多造口业。”
“你……”
柴夫人先前在寺外就见识过她这把温柔刀戳起人来多厉害,又在大雄宝殿前被陆、韩两位夫人当众下了面子,现在她既然落单到了她眼前……
她唇边勾出周旋于宴席间的笑意,太游刃有余而显得有些刻薄:“倒也不能全怪我们道听途说,今日龙抬头,据我所知,正德书院的学子们都相约着这天来兴龙寺许愿上香,春闱在即又新婚燕尔的,不知为何,怎不见陆小公子呢?”
沈琬沉静的眉眼间闪过一点冷寂。
她现在与陆辞的关系僵如寒冰,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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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夫人想见我啊?”
谁也没注意到,门边什么时候斜斜倚了一道清颀的人影,他背光而立,声音也渡上一层被清阳烘晒过的惫懒。
沈琬望在眼里,清沉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微讶。
他怎么会在这?
她望过去的时候,陆辞散漫抬眸,目光交汇间,他先生硬地别开。
依然对她避之不及。
他的骤然出现,引得席间年轻的女眷们纷纷团扇掩面,悄悄打量着来人,还有胆子大些的,目露新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觑眼观察起来。
柴夫人好不容易顺了口气,没想到陆辞竟然真的来了,还来得这样及时,她也装作若无其事般摇了摇手中团扇:“我道是何人这般不懂礼数,一屋子的闺阁女眷,就这样闯将进来,原来卫国公府便是这样的教养?”
陆辞双手抱胸,嘴角毫无所谓地扯出一个笑容:“我是过来接我家娘子的,没想到我府上家事,在外面编排得这样精彩,觉得新奇有趣,忍不住驻足在外头多听了几句。”
说着他还很谦卑地换上小辈语气,恭恭敬敬揖了一礼:“若是柴府的公子们,做文章时也有这般巧思妙想,何愁金榜无名?”
神态之真挚,态度之恳切,仿佛他正为柴府家门前程忧心得鞠躬尽瘁。
“你……”
柴夫人几欲呕血,她生平两大痛事,夫君后院热闹,儿子无一出挑,仅仅今日,就被陆辞和沈琬这对夫妇分别揭破。
陆辞才不管那么多,大大方方穿堂而过,径直走到沈琬面前,敛着眸子没有看她,却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尽管隔了一层衣袖的薄纱,沈琬还是感受到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下意识想要抽出,却被他手掌紧紧包裹。
她只好顺着对方的牵引,跟着他穿过桌椅人群。
众目睽睽之下,少年清俊张扬,灿若朝阳,他牵着的女子,娴雅绝色,姣花照水。陋室里明珠生辉,映得人挪不开眼。
当真般配的一对神仙眷侣。
对于在人多的场合纷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沈琬早已习惯,她现在只是有些不习惯,那似一团火贴着她手腕的温度。
她目光有些憧怔望着前面劲瘦挺拔的背影,走到门边,那背影忽然顿住,侧过脸来,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耐的乖戾:“她失了先夫,寡居三年,大靖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这样的遗孀,用家人性命和半生寂寥换得你们今日平平稳稳坐在这里说长道短。”
沈琬半悬着的心忽然被人托住。
在两人关系如此僵持的情况下,他还愿意挺身为她执言,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本来她不觉得那些闲言有什么份量,就算轻如鸿毛,也有人来拂去,被他拉着走出斋舍,见寺中飞檐入云,古木参差,忽然也觉脱身樊笼,天地宽阔。
可是陆辞还拽着她的手不放,她再次挣了挣,还是没有挣开。
“母亲还在里面呢。”
“国公府的侯在寺外的马车又不止一辆。”
“方丈那里还有开过光的法器没有去取。”
“母亲身边还有婢子。”
她说什么,他必句句回应,清颀的背影只顾着拽她往前走,却坚决不回头看一眼。
两人一路沉默地绕过古树佛堂,从后殿重新回到寺庙外的山门处,他越走越快,她几乎要跟不上他的步伐。
她自然能感受到,他比在斋舍里面对柴夫人时还要生气,这怒气显而易见还是冲着她来的。
“我说你小子上哪去了?等你半天!”
好在骤然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几个穿着青白襕衫的年轻书生等在门外,看清陆辞身后牵着的人后,气势汹汹的模样瞬间变得友善,纷纷围上前来。
最前面那个握了折扇的公子,沈琬先前在书院见过他,他像当日那样过来殷勤行了一礼:“原来是沈娘子也来上香了,今日书院学子也相约前来礼佛参拜,倒是巧了。”
沈琬忙盈盈回了一礼,见他似乎与陆辞极为相熟,以为陆辞会要引见一下,没想到他拉着她就走:“我先回府了,诸位失陪。”
哼,当他瞎吗?装模作样打着招呼,一双双眼睛都要粘他娘子身上了。
谁准他们看的!
“欸欸!下午说好要去打马球,就差你一个!”
“不去了!”
身后的声音顿时气急败坏起来:“我说你小子,前几日我嘴巴都磨破皮你都不肯来,今日怎么转性了非要巴巴跟我们一起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小小年纪就这样重色轻友是吗?”
正下着台阶的陆辞背上猛地一僵,拽着人飞也似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