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走出片场之后,站在停车场边上掏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里“江言白”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你忙不忙?”
“不忙。怎么了?”
“我放假了,三天。不想住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江言白的声音像是怕他反悔的急促,从听筒里传过来:“你在哪?我很快到。”
何旭报了片场的地址,挂了电话,靠在停车场入口的栏杆上等。
傍晚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他眯着眼,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闭了一会儿眼。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就拐进了停车场,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江言白探出半边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锁骨附近停了一下:“上车。”
何旭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说了一句:“走吧。”
江言白没有立刻发动车。
他偏着头看着何旭,目光从他下巴上的擦痕扫到他手腕上还没褪净的勒痕,又从勒痕扫到他T恤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的淤青边缘。
“……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拍戏摔的。”
“你拍的是动作片还是挨打片?”
何旭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你开不开车?不开我自己打车。”
江言白把目光收回去,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停车场。
他握着方向盘,表情没变,但踩油门的时候比平时更轻了一点,像是在刻意减少颠簸。
“那些伤有处理过吗?”
“片场有医疗组。”
“我是问你有没有好好处理。”
何旭闭上眼:“涂了药。也冰敷了。你少操点心。”
江言白没有说话,但车速始终保持在比限速低一点的水平上,转弯的时候也不急。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那栋房子的车道上。
何旭推开车门,拎着那个小背包,走进客厅的时候甚至没有换鞋,径直上了楼梯。
江言白跟在后面,在楼梯拐角停下:“你不吃点东西再睡?”
“不饿。”
“你从片场回来的路上也没吃东西。”
“睡了再吃。”
何旭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背包扔在门口的地板上,走到床边,整个人朝床铺的方向倒下去。
脸埋进枕头里的动作快得像被人按了关机键,连鞋都没脱。
江言白站在门口,看着何旭趴在床上的姿态——鞋子挂在脚跟上,另一只已经掉了。
他走进来弯腰帮他把鞋拽掉,又把搭在床沿外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何旭没有反应。
呼吸已经沉下去了,胸口的起伏平缓而稳定。
江言白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然后拉上了窗帘,关上门,走下楼。
他下楼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楼梯方向,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处理手机里的消息。
他以为何旭最多睡到傍晚就会醒——毕竟那个人平时睡眠浅,有一点动静都会睁眼。
但傍晚没有醒。
江言白端着晚餐上楼敲了敲他的门,里面没有动静。
他拧开门把往里看了一眼——何旭还保持着下午倒下去时的姿势,被子被他自己在翻身的过程中卷到腰际,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匀长。
江言白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晚上十点,他再次上楼推开门,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夜灯那一圈昏黄的光。
何旭翻了个身,但依然没醒。呼吸甚至比傍晚更沉了一些。
江言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习惯性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正常温度。
又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趟自己房间,拿了一条薄毯回来,轻轻盖在何旭身上,然后带上门,下楼了。
第二天早上,江言白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楼。
门推开,何旭的姿势已经从趴着变成了侧躺,脸对着窗户的方向,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一截手腕。
呼吸依然匀长,像是根本没被打扰过。
江言白在床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何旭?”
没有反应。
又推了一下,力道重了一些:“……何旭?”
何旭没有反应。
何旭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甚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冬眠中的熊。
江言白蹲在床边,盯着那团被子看了几秒,伸手又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小旭,你醒一下。”
被子底下传出一声含混的、闷闷的“嗯”,然后就没动静了。
江言白沉默了一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何旭那张因为沉睡而微微泛红的脸,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你睡了快二十个小时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继续睡?人是铁饭是钢……”
这句话还没说完,何旭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混沌和血丝,但里面已经燃起了一种近乎原始的烦躁。
他的嗓子因为刚醒还是哑的,带着一种被枕头压扁的质感:“……你他妈能不能别吵我。”
江言白被他那个语气震得往后仰了仰:“我就叫你吃个饭……”
“我不饿。”何旭把被子重新拽回头顶,“你别烦我。”
“你都睡了快二十小时了。”
“我知道我睡多久,不用你报时。”
“你昨晚就没吃——”
“我说了我不饿!”何旭猛地坐了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你再说一句我立刻把你踹出去!你信不信?!”
江言白蹲在床边,仰着脸看着他——那个刚醒的人头发炸成一团,眼角还挂着睡觉压出来的红痕,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他看着江言白的脸,停顿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你走吧,别管我。”
“你让我走我就走?”
“你——走——不——走?”何旭闭着眼睛,“你是不是想看我死?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个够?”
“我是怕你饿死。”
“饿死也比被你吵死强。”
江言白看了他两秒,彻底放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我给你留点吃的在楼下,你醒了记得热一下。”
被子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滚。”
江言白摇了摇头,走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旭一动不动地躺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被睡皱的脸,盯着天花板,吐出一个字:
“……操。”
刚才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江言白应该放心他至少没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