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低头看着碗里被汤汁包裹的牛肉，用勺子舀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带诚恳地念出台词：“好吃，比我平时吃的强。”
这句话确实在剧本里。
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自然地补了一句：“我上次自己煮面，锅糊了，面黏在锅底，刮都刮不下来。”
索菲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举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她坐下来，一边拿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牛肉汤：“那你以后来这儿吃吧。反正马库斯也经常不回来吃饭，我一个人做饭也吃不了多少。”
这句话也不在剧本里。
她接得随意，像是索菲娅真的会说的话——这个习惯在饭桌上照顾别人的女人。
何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我可当真了。”他说。
这句剧本里也没有。
监视器后面，卡特的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
他没有喊停。
但他旁边坐着的第一副导演放下了手里的剧本，偏过头看了卡特一眼。
那个眼神里写着一句无声的话——“他在即兴。”
戏到了尾声。
卡特的手指在监视器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
“……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段安静的缝隙里足够清晰。
何旭抬起头，目光越过餐桌看向监视器的方向。
卡特摘下一只耳机，绕在手指上，表情介于满意和“我该说你一句什么”之间。
他看着何旭，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刚才那条，情绪很对，节奏也对。你即兴的不错，像兰登会说的话。作为表演，我挑不出毛病。”
何旭的嘴角刚要动。
然后卡特补了一句：“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何旭的嘴角又落回去了。
“你即兴了整整两轮。”卡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对手演员接下去了——但靠的是运气。你知道片场最怕什么吗？最怕有人自作主张。”
何旭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演得对，不代表你可以改。”卡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告诫，“你在演戏——你改一句，别人接不上，整条就废了。一屋子人陪你重来，你一个人的即兴，拖的是整个组的进度。”
何旭的视线垂了下去，落在那勺子上，指间微微收紧。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
但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一只被拍了脑袋的猫，明明没做错什么大事却被训了。
“——我说的这些，你听进去了吗？”卡特问。
“……听进去了。”何旭低声说。
“那行。”卡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从严肃切换回了平常的状态，“你演得很好，但下次即兴之前，先跟我递个眼神。我要是点头你就加，我不点头你就按剧本走。”
何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薇薇安正靠在料理台边缘，手里端着那碗汤，嘴角带着一个没完全收住的笑意，带着前辈特有的宽松和提醒：“你运气好，我是个专业的女演员——要是乔纳森，说不定可能就掉链子了呢。”
“嘿，我可是你前辈！”乔纳森装作不满地回嘴一句，“论专业我也是在你前头！”
片场的氛围因为这段小插曲又恢复轻松。
大家笑过之后又重新投入工作。
第二幕刚收工，薇薇安就端着一杯咖啡过来了。
她在何旭旁边的折叠椅坐下，咖啡杯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欣赏。
“何，你知道吗，你刚才那两段即兴，”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虽然卡特嘴上说不能随便改，但他心里肯定在偷偷高兴。那种一个人住、不会照顾自己、但嘴硬的劲儿——啧啧啧。”
何旭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动作顿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些害羞和尴尬。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话到嘴边了。”
“那更厉害。”薇薇安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身体微微前倾，“演戏最难的就是‘不想’——就比如你这样脑子空空的，但有天赋。”
何旭的指尖在瓶盖上停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你平时拍戏也会即兴吗？”
“看对手。”薇薇安笑了一下，“遇到能接上的人，我会多给一点。要是遇到那种只会背台词的……”她耸了耸肩，“我就老老实实按剧本走。”
她顿了顿，偏头看着何旭，目光里带着真诚的惋惜：“说实话，我还挺想跟你多拍几场的。”
何旭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可惜啊，”薇薇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化妆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他，“接下来就是你们男人的活了。仓库、枪战、蒙面打来打去——我就不掺和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故作轻松，但目光里那层欣赏没有褪去：“不过等你拍完了，要是卡特不返工，我们俩就自己约一场，如何。”
何旭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说定了。”
薇薇安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化妆间，留下一句轻快的：“记得让乔纳森带你认路。”
何旭坐在折叠椅上，目送薇薇安的背影消失在化妆间门口。
他把水瓶拧开灌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原位，朝片场走回去。
刚走到布景边缘，助理导演已经在喊了：“下一场——车戏！A组准备！何旭、乔纳森，三十分钟后到停车场布景就位！”
何旭的脚步没有停，他拐过走廊，迎面撞上乔纳森。
那人正在套一件旧皮夹克，看到他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个熟悉的、有点欠揍的弧度：“怎么，舍不得薇薇安了？”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乔纳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别担心，后面还有更刺激的。仓库那段戏，我还没想好要怎么摔你呢。”
何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你可得想好——因为我也不会再轻易被你摔了。”
乔纳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行啊，你现在敢跟我叫板了？”
“我一直都敢。”何旭说，“只是以前打不过你。”
他错过乔纳森，往停车场布景方向走去。
身后的笑声还在响，混着片场工作人员搬动器材的声响和远处助理导演的喊声，裹成一团暖融融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