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戏拍完的那天晚上，何旭回到住处，洗过澡后坐在床边，翻着日程表上接下来的安排。
从明天开始，打戏的强度正式上来。
连续八天全是夜戏。
全是动作戏。
全是蒙面追杀。
他合上日程表，关了灯，睡得很早。
第二天下午四点，片场的灯光组已经开始布光了。
这场戏要拍的是第一场蒙面追杀——兰登首次以蒙面人身份拦截马库斯，在一条废弃工业区的巷弄里近身缠斗。
何旭换好戏服的时候，造型师特意把他那件深灰色战术外套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颌线以下的皮肤。
随后一个助理递过来一只黑色面罩，边缘缝着弹力带，遮住鼻子以下，只露出眼睛到眉骨的区域。
何旭接过来，抖开看了看：“……这个戴着不会闷吗？”
“会闷。”助理诚实地说，“但动作戏全程戴，你习惯就好。”
何旭把面罩套上，调整了一下鼻梁位置的贴合度。
视野被收窄了一圈，呼吸出来的热气在布料内侧凝成一层薄薄的湿意，确实不太舒服。
但也没有到不能忍的程度。
他走到片场边缘，开始做热身。
肩绕圈，脊柱侧屈，手腕和脚踝各做了几组活动。
他跳了这么多年舞，知道高强度动作之前不热身就是在赌命——而且他的腰好不容易才养好。
乔纳森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戴上面罩之后，看起来确实像个坏人了。”
“谢谢夸奖。”何旭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比平时更闷一些，“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倒是你——”乔纳森放下咖啡杯，活动了一下肩膀，“别待会儿被我打得太惨。”
“你试试。”
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过来：“演员就位！第一场动作戏，先走一遍技术走位，不用真打。”
何旭和乔纳森走到各自的起始位置。
巷弄的布景搭在摄影棚内部，两侧是高墙，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碎石和沙土，头顶几盏灯模拟着路灯的昏黄色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道具烟火残余的干燥气息。
场记板落下。
何旭从巷弄深处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
乔纳森从另一侧切入，两人在巷弄中段相遇。
近身。
对峙。
乔纳森一记直拳直奔面门。
何旭侧身。
那记直拳擦着他的肩线掠过，气流在面罩外沿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
他反手切向乔纳森肘关节的动作，在最后一瞬收住了力道。
但乔纳森在那一瞬间微微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他记住动作了。
乔纳森顺势格挡，同时抬腿扫向何旭下盘。
何旭立刻应对，双手撑在乔纳森身上，双脚跃起，单腿踢向乔纳森身侧。
虽然只是技术走位，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
一遍结束，卡特满意地点点头：“可以，我们正式进入拍摄。”
技术走位结束之后，片场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工作人员在调整机位，灯光师把模拟路灯的色温又推高了一点。
卡特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
他伸手把何旭的肩线轻轻拍平，又看了一眼乔纳森袖口是否卷好。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更认真一些：“正式拍摄，我要你们按计划真打，只是看上去是真打——但记住，收着点力气，别真弄伤对方。”
何旭抬头看了乔纳森一眼。
对方也正看着他，那双被戏服加老练眼神包裹着的眼睛里有种不常见的专注。
乔纳森微微点了一下头，何旭也回了一个同样轻微的动作，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场记板在镜头边缘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The Piece》第三十二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板合上的脆响在棚顶下回荡了不到半秒，就被两人同时启动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巷弄布景里尘土飞扬。
何旭从阴影中切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窄巷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乔纳森从另一侧迎上来，两人在巷弄中段交汇。
第一段交手：何旭侧身避过乔纳森的直拳，顺势反手切向他的肘关节。
乔纳森格挡、下压、抬腿扫向何旭膝盖外侧。
何旭后退半步重心下沉，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乔纳森的防线，随即切入内线。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但第二段衔接的时候出了偏差。
乔纳森在完成一个转身格挡之后，本该往左撤出一步给何旭让出收招的空间，但他落地时重心偏了半寸，脚跟在碎石上打了个滑。
何旭的下一记拳已经出去了——收势来不及，拳头擦过乔纳森的肩头，力道比他预想的重了三分。
“Cut。”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乔纳森刚才重心偏了，重来。”
两个人各自退回起始位置。
何旭活动了一下肩膀，透过面罩深吸了一口气。
面罩内侧布料已经被呼吸润湿，贴在下颌和颧骨上，带着一种闷闷的、挥之不去的潮意。
场记板再次落下。
第二遍。
前半段很顺。
何旭的格挡干净利落，乔纳森的扫腿也在应该收住的位置稳稳停住。
但到了第三组交手的衔接位，何旭在完成一个低姿闪避之后起身时，面罩边缘的弹力带滑了一下，布料卷进了他的衣服领口。
他本能地伸手拽了一下，动作不算大，但卡特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停顿。
“停。”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干脆，“何，面罩。再来一遍。”
何旭松开拽面罩的手，站在巷弄中央，没有立刻退回起始位置。
他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面罩内侧贴着他的嘴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被布料过滤后的迟滞感。
几组动作重复下来，他感觉自己像套着一个不透气的头盔。
乔纳森注意到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催，只是偏过头朝卡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回何旭。
第三遍。
何旭咬着牙把面罩重新拉好，压平了边缘的褶皱。
场记板落下，他再次启动。
这一遍比前两遍都顺，两个人的动作衔接几乎没有卡顿。
何旭在完成最后一个反击动作之后，转身退入巷弄阴影——这一条的收尾本该在这里结束。
但卡特的声音没有响。
片场安静了片刻。
“再保一条。刚才转身的时候机位没跟上。”卡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