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站在片场中央,耳根微微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他确实冲镜头抛了个媚眼——估计是《绝对出道》的后遗症。
“……我错了。”他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认输,“我跳舞的时候最后那个定点会跟镜头互动一下,刚才可能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乔纳森靠在椅背里,嘴角的弧度已经大得收不住了,“你演戏的时候还自带ending pose?”
片场里的笑声比刚才更大了些。
灯光师放下测光仪,转过身去假装在调灯架,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音响组的小伙子用手背挡住嘴,发出一串憋不住的闷笑。
连那个一直板着脸的场记都低头在记录板上画了个圈,嘴角微微弯着。
何旭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窘迫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扩散到整个片场。
卡特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新人嘛,总要犯点傻的。何,你第一次站在这机器前面就能把台词念得一字不差,已经比很多人的第一天强了。”
他语气不重,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温和。
乔纳森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何旭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肩。
“你刚才那套台词,节奏是对的,气息也是对的。就那一眼,你自己也知道不该看,对吧?”
何旭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乔纳森退后半步,下巴朝摄影机的方向微微一抬:“你把它当成一个人就行。一个你不需要搭理的人。兰登在这个房间里,眼里只有马库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平时骂人的时候会看镜头吗?不会吧?你就用那个状态。”
何旭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我能骂你吗?”
乔纳森被他这句顶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着退了回去:“行啊,你真入戏了我不介意。”
旁边副导演插了一句:“骂人也行,情绪对就行。”
何旭感觉自己后背那层紧绷的劲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
像是在确认这双手今天只属于兰登·沃,而不是那个需要在定点动作里找镜头的舞者。
卡特坐回监视器后面,朝场记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再来一遍,从‘这份报告你看了吗’进,何,这次你全程盯着乔纳森,哪怕他头上长角你也不许移开。”
片场里又是一阵压低的轻笑,但比刚才温和得多。
何旭重新站到办公桌左侧,把文件夹翻开,目光落定在乔纳森脸上。
这一遍他觉得自己没有再犯错。
至少他这样觉得。
“停。”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何旭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但卡特紧接着说了一句:“过,下一镜。”
何旭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份文件夹,有些不敢相信。
“过了?”他偏过头看向乔纳森。
“过了,你刚才情绪很对。保持住就行。”
何旭把文件夹放回桌上,感觉像是有人把他肩膀上压着的那只手拿开了。
拍摄确实自此开始变得顺了起来。
文戏的节奏在第三天开始找到了某种流畅的轨道。
何旭发现演戏和跳舞之间有一种被忽视的相似——两者都需要一种“身在别处”的能力。
跳舞时他在音乐里,演戏时他在台词和对手的眼神里。
乔纳森给他的提示越来越短,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极轻的点头。
卡特喊“过”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会补一句“再来一条保底”,但语气里已经没有第一天那种“我在教你”的意味了。
但何旭也发现了一件他之前没预料到的事——文戏拍起来,很累。
不像动作戏那种肌肉酸痛和呼吸急促的累,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
每一场戏都需要他把自己调整到兰登的频道上。
台词不多,但每一句台词里,他得让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透过眼神、停顿、呼吸的节奏传递出去。
那比跳舞的时候卡准一个八拍难得多。
乔纳森有一回在午饭休息时看着他靠在折叠椅里闭着眼睛的样子,走过来递了杯咖啡:“你看着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何旭没睁眼:“……我感觉也是。”
乔纳森在他旁边坐下来:“文戏就是这样的。动作戏累的是身体,文戏累的是脑子。你一天拍下来表面上没动几下,回去之后脑子可能还在转。”
何旭睁开眼,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回到住处之后确实经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会回放白天那些台词和走位——
每一句的语气是不是对,那一下停顿是不是太长,那个眼神会不会太刻意。
接下来的四天,文戏一条接一条地被啃下来。
办公室场景、走廊对话、车内的短场次。
何旭逐渐习惯了那种节奏——到场、化妆、走位、实拍、重来、过、换下一场。
他的表情越来越松弛,台词也越来越顺。
卡特偶尔会在喊“过”之后补一句“这条比上一版自然很多”,何旭就会在心里悄悄记下来。
他总是面无表情地点一下头,像是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评价。
第五天收工的时候,何旭靠在化妆间外面的墙上等车来接。
乔纳森走过来,肩膀上搭着一件外套,在他旁边站定:“明天开始拍我家那场戏了。做好准备。”
何旭点了点头:“嗯。”
“准备好跟Sofía(马库斯妻子)对戏了?”
何旭沉默了一下:“……准备好跟马库斯对戏了。”
乔纳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