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训练了两个月，剧本翻到卷边，台词背到闭着眼都能念出来，连兰登·沃那些小习惯都被他刻进了身体里。
但当他真正站在片场、面对那台巨大的摄影机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胆怯。
开拍当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何旭就被制片组的车从住处接到了片场。
那是一个改造过的旧仓库，位于洛杉矶工业区深处，外墙斑驳，铁门锈迹斑斑，但推门进去之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灯光架从高处垂下来，像一张巨大的金属蛛网。
地面上铺满了线缆，黑色胶带把它们固定成一束一束的，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贴着编号的接电箱。
工作人员在片场里穿梭——有人举着测光仪，有人推着轨道车，有人蹲在地上调整摄像机云台的平衡。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咖啡、热灯管和某种化学清洁剂的气息。
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片场的温度和质感。
何旭站在片场入口，背包带还挂在肩上，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助理导演拽走了。
“何旭！妆造在那边！快快快——导演说九点准时开拍，你还有两个小时——”
何旭被拽着穿过半条铺满线缆的走道，脚下差点被一根黑色粗线绊了一下。
他踉跄了半步稳住重心，那个助理导演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朝他挥了挥手：“化妆间在走廊尽头左转，进去就有人接你！”
然后她就消失了，被另一个举着对讲机的工作人员叫走了。
何旭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了化妆间。
一间不算大的房间，三面墙都镶了镜子，环形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化妆师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刷子，看到何旭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何先生？坐这儿。”
何旭在化妆椅上坐下来的同时，造型师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战术外套。
“这是今天的第一套。你穿完我看看肩线合不合适，不合适现在还能改。”
何旭刚想说“我外套还没脱”，化妆师已经拿着粉扑往他脸上招呼了。
“闭眼。”
他闭了。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何旭感觉自己像一件正在流水线上被加工的物件。
化妆、发型、换衣服、调整肩线、试穿靴子、确认枪套的位置、腰带收紧、领口高度微调——
每一个步骤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人都动作利落、语速飞快，没有一句废话。
等他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兰登·沃的样子。
面部通过妆造变得更加沧桑，带着一点常年熬夜的黑眼圈。
深灰色外套合身地贴着他的肩线，内搭的高领黑色打底衬得他下颌线更加锋利。
他走到片场边缘的临时休息区坐下，手里握着一杯还没打开的矿泉水，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在片场里来回穿梭。
乔纳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在另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
他穿着马库斯·黑尔的戏服——一件旧皮夹克，里面是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平时的样子更硬朗几分。
“感觉怎么样？”他偏过头看了何旭一眼，“紧张？”
“还好。”
“还好就是紧张。”
何旭没有反驳，只是撇了撇嘴，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乔纳森看着他那个表情，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吧，导演在等我们了。”
何旭跟着他走进片场核心区域的时候，那种混乱感变得更具体了。
片场中央搭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办公室场景——灰色墙面，深色办公桌。
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一台老式显示器、一个马克杯，旁边还有一盆假绿植。
布景的细节做得非常到位，连文件上的字都是打印出来的真实内容。
卡特坐在监视器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看到何旭和乔纳森走过来，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站位你们应该都记住了，先走一遍，确认机位和灯光，然后再实拍。”
何旭走到办公室场景里，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办公桌左侧，靠近文件柜的位置。
乔纳森从另一侧走进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姿态自然地靠进椅背里。
“第一场，第九镜。”场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马库斯·黑尔和兰登·沃办公室对话。开始。”
何旭站在办公桌左侧，按照剧本里的走位，微微侧过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来，然后抬起头看向乔纳森的方向。
他开口了。
说实话何旭很意外——他比自己想的更加放松和入戏。
台词正确，语气轻松，没有多余的僵硬。
但他的眼睛在看乔纳森的同时，余光不自觉地往摄影机的方向飘了一下。
就一下。
但那一下像一根针，扎进了画面里。
“停。”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语气不算严厉，但足够让片场安静下来，“何，你在看哪？”
何旭放下文件夹，表情有点茫然：“我在看乔纳森……”
“你在看摄影机。”卡特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摘下一只耳机，“刚才你的视线从乔纳森脸上移开了零点几秒，落在了镜头上。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何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感觉到。
他重新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发现自己确实是本能地朝摄像机的方向偏了一下视线。
那种感觉很熟悉——跳舞的时候，他需要在定点动作上找到镜头，用眼神和观众建立联系。
这是他在舞台上养成多年的习惯，几乎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再来一遍。”卡特说，“记住，演电影的时候，镜头是观众的眼睛。兰登不需要跟观众交流，他只需要跟马库斯交流。”
何旭点了点头，重新站到位置上。
第二遍。
这一次他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全程只落在乔纳森身上。
但就在他念到第三句台词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
这一次更轻，更像是眼睛的本能在做某种无意识的扫视。
但卡特还是看到了。
“停。”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笑意，“何，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何旭站在原地，握着文件夹，沉默了一瞬：“……我又看镜头了。”
“你不仅看了，你还在看镜头之前先眨了一下眼。”卡特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你是在跟我wink吗？”
片场里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笑声——工作人员们看到新人犯这种可爱错误时那种带着善意的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