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顺着她掌心的力道,一点一点地翻过身来。
动作牵扯到腰侧的伤处时,他整个人猛地绷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停下来,咬着牙翻了过去。
他仰面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肿,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锁骨和胸口的皮肤上,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角。
瑞秋看着他这副样子,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沉默地拿着温毛巾,擦拭着他的额头,然后轻轻托起他的后颈,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先喝一口。”
何旭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水。
瑞秋等他把那口水咽下去,又把药递到他嘴边:“吃了这个,烧退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何旭张嘴把药含进去,又喝了一口水送下去。
他的喉咙在吞咽的时候微微滚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一层,但这次没有眼泪落下来。
瑞秋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又拧了一把毛巾,重新贴在他额头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River!你过来!”
江言白的脚步声几乎是立刻就响起来的。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旧T恤和睡裤,显然是刚被吵醒,但表情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怎么了?”
“他发烧了,伤也在疼,我刚才喂了药,但这不能当饭吃。”瑞秋站在床边,双臂交叉,“你去做点粥,清淡的,他得吃点东西才能扛住。”
江言白的目光越过瑞秋的肩膀,落在何旭身上。
那个人仰面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毛巾,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时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空了。
江言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马上去。”
他转身快步下楼。
瑞秋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换了一条凉毛巾敷在何旭的额头上。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他,柔声说了一句:“别怕,孩子,妈妈在这呢。”
妈妈。
何旭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不是你儿子……”
“River把你当朋友,那我就把你当半个儿子照顾——你就当,孩子在异国他乡,我帮你妈妈履行职责。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病好了再说。”
何旭说不出话了。
——
何旭没想到一次意外的受伤可以持续那么久。
发烧断断续续地反复了三天。
第一天夜里烧到三十九度,第二天早上退下去一些,下午又烧回来。
他躺在床上,大多数时候意识模糊,偶尔清醒一下,看见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变灰,又变黑,周而复始,而他几乎没有动过。
瑞秋住在客房里,每天天不亮就醒了。
她穿一件柔软的灰色开衫,脚步很轻地走过走廊,先在何旭门口停一下,听听里面的动静,然后下楼准备早饭。
粥、蒸蛋、切好的水果,每一样都做得细致而温柔,然后端上来,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叫他名字。
何旭一开始还不习惯。
他醒过来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会本能地想要自己接过来,说“我自己来就行”。
但每次他刚抬起身子,腰侧那道淤青就扯得他整个人往下一塌,他只能又倒回去,咬着牙喘气。
瑞秋也不说什么,就坐在床沿上,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来,张嘴。”
何旭起初很不自在,耳朵会红。
他这辈子都没有被长辈这样照顾过。
小时候生病,都是自己缩在被子里熬过去,没人给他熬粥,没人给他换额头的毛巾。
没有人会坐在床边用那种“你不吃我会担心”的眼神看着他,一直等到他吃完最后一口。
但瑞秋从不催他,她只是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自然而然。
自然到何旭后来开始觉得,是不是所有母亲都是这样的。
第三天下午,他退烧了,人清醒了很多。
他靠坐在床头,腰上的淤青已经从紫黑色变成了泛青的黄色,疼痛也淡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针眼痕迹,又抬头看着窗外的蓝天,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门推开一道缝,瑞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托着一只小碗,里面装着切好的梨。
“醒了?吃点水果吧。喉咙有没有不舒服?”
何旭看着那只碗,看着她围裙上沾的一点水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烧得太久,人也变脆弱了,张嘴的时候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软:“……我今天不想吃梨。”
瑞秋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语气里的异常,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她只是自然地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偏头看着他:“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何旭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说:“……粥就行。”
“行,那我下去给你盛粥。”瑞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什么,“腰还疼不疼?要不要再敷一下?”
“……还好。不疼了。”
“那就好。”瑞秋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何旭开始像某种终于确认了安全环境的小动物,慢慢露出了软的那一面。
而且是往日在朋友和学生面前不一样的一面。
他不再说“我自己来”。
瑞秋端粥上来的时候他就靠在那里等她喂。
瑞秋问他“想不想出去坐一会儿”的时候他会说“那你扶我一下”。
瑞秋把毛毯盖在他腿上的时候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往她手边靠一靠。
有一次江言白晚上回来,推门看到何旭正靠在客厅沙发上。
瑞秋坐在他旁边织毛衣——那件毛衣她曾说是织给孙子的——尽管她现在根本连儿媳妇的影子都没见到。
何旭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偏着头看电视,偶尔看到有趣的片段,他会跟瑞秋说一句,瑞秋就会笑着接一句。
江言白站在玄关看了半天,疑惑地歪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走过去坐下来,何旭头也没回:“你回来得真早,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我今天早点收工——你怎么样了?”
“好了很多,腰不那么疼了。”
瑞秋从毛线活里抬起头:“他今天可以自己直着走路了。”
“哦?”江言白看了何旭一眼,“这么快?”
何旭总算偏过头看他:“你这话听起来很失望啊?”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这恢复速度——比以前快多了。”
“因为我这几天好好休息了。”何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理直气壮,“有人管着,还能不好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