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瑞秋的笑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清脆而明亮,带着那种自然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暖意。
何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腰侧的疼痛依然在持续,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躺着,压力变小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
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开了条缝。
江言白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托盘上放着一碗炖牛肉,旁边还有一小碟面包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何旭一眼——那个人正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呼吸平缓,像是快要睡着了。
江言白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托盘放好,然后退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饭放这儿了,你醒了记得吃。”
门关上之后,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何旭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炖牛肉,又看了一眼那杯水,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情绪。
楼下那对母子还在说话,笑声和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瑞秋在问江言白最近工作怎么样,江言白在抱怨录音棚的混音师太固执。
瑞秋在笑,说“你和你爸真是一模一样”。
何旭听着那些声音,觉得离自己很远。
——
何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记得自己侧躺着,然后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沉进一片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混沌里。
再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白天那种钝钝的、可以被冰袋压住的酸胀。
腰侧那一片区域向外扩散的、尖锐的灼痛,仿佛火一样烧着他的身体。
他试图翻个身换个姿势,刚动了一下,整个人就僵住了。
动不了。
腰侧那块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锁死了一样,任何一个微小的牵拉都会触发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躺在床上,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发现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
他闭上眼,咬着牙,等那阵剧痛慢慢回落。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冷汗。
后背、胸口、额头,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把T恤和床单都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他抬起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
何旭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翻了个面的乌龟,四肢悬空,无法翻身,无计可施。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但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流,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又试了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依然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江……”
那个名字刚出口就被堵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声音更大了些。
“……江言白……”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远处的风声。
何旭躺在床上,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碗炖牛肉已经凉透了,油脂凝成一层白色的膜,浮在深色的汤汁表面。
旁边的水杯还在,里面的水没有动过。
他够不到。
他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炖牛肉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那股酸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明只是动不了、喊不出声、渴得要命、疼得想骂人。
这都是些他以前也经历过的事,明明没什么大不了。
但眼泪还是自己涌上来了。
无声地从眼角滑下去,沿着颧骨的弧度流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何旭想抬手擦一下,手臂刚抬起来就又落回床上,像是身体彻底放弃了合作。
于是他就那么侧躺着,脸埋在潮湿的枕头里,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淌。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有那种持续的、安静的潮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太疼了,可能是发烧让人发昏,也可能只是因为动不了、喊不出声、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何旭就那么躺着,眼泪无声地淌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
瑞秋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那种温和的、试探性的关切:“何?你醒着吗?我路过想看看你吃没吃饭——”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她在门缝里看到了何旭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的姿势。
也看到了他的身体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颤抖。
门被完全推开了。
瑞秋快步走进来,步子轻而急,在床边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何旭的肩膀:“亲爱的(sweetheart)?你怎么了?”
何旭没有动。
他的脸还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绷着。
那阵因为突如其来的被看见而涌上来的羞耻感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但腰侧的疼痛牵住了他,他动不了。
“……没事。”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您回去睡吧。”
瑞秋没有走。
她把手背贴上了何旭的额头。
掌心接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在发烧。”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语气依然平稳,没有慌乱,“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不知道。”
“多久没喝水了?”
“……不知道。”
瑞秋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动作轻而快,走出房间,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壶温水、一条叠好的毛巾、还有一板退烧药和一个体温计。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炖牛肉挪到一边,然后重新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亲爱的,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
何旭没有动。
他的脸还埋在那个被泪水浸湿的枕头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瑞秋看着他那副样子,动作顿了一下——她注意到枕头上的湿痕,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放在何旭的肩膀上,轻轻地、隔着被子拍了拍:“没事的,不用急着动。”
“我知道你疼,也难受。但你得先把烧退下去,不然会更难受。”
她的声音一直很轻,带着一种满是母爱的温暖。
“能坐起来吗?不需要完全坐直,我帮你靠着床头就行,然后我喂你喝水吃药。”
何旭沉默了很久。
久到瑞秋以为他不会回答,已经开始思考其他办法了。
然后他听见何旭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和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几乎像是认输的软:“……我动不了。”
“那就不动,我来想办法。”瑞秋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杯温热的水。
她的手掌贴在他后心位置的时候,隔着那层薄薄的被汗浸湿的T恤,触到了一片滚烫的皮肤。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稳:“亲爱的,你慢慢翻过来,不用急。我扶着你,慢一点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