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站在门口，看着面前那个笑容灿烂的白人女人，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向江言白，眼神里写着一个非常清晰的问号：你怎么没跟我说？
江言白的表情介于心虚和无奈之间，显然才想起来这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妈妈已经走上前来，热情地朝何旭张开了双臂——
“Oh——you must be He Xu! River has told me so much about you! Come, let mommy give you a hug——
(噢——你一定是何旭！River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来，让妈妈抱抱——)”
何旭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被一个温暖的、带着炖菜香气的拥抱结结实实地裹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
江言白妈妈的拥抱力道不大，但那种自然的、毫不迟疑的亲昵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活了二十四年，被长辈拥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每一次都带着某种隔阂的客气，和眼前这种坦荡的温暖完全不同。
“……Hello, ma'am.（……阿姨好。)”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江言白妈妈松开他，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她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然后关切地说：“【以下对话均为英文】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River刚才打电话说你训练受伤了——先进来坐下，别站着。”
何旭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已经被她轻轻推着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
他被迫移动的时候，腰侧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感，他本能地顿了一下，手按住了伤口的位置。
江言白妈妈立刻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眉头皱了起来：“天哪，亲爱的——你伤得严重吗？River在电话里说得很含糊，只说你在训练中受伤了，具体怎么样他也没说清楚——”
“没事，就是碰了一下。”何旭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江言白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先进来坐下。我给你倒杯热水，再拿个冰袋，好吗？”
何旭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
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忱，像是已经默认了他会接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女士。”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放得很慢，每一下移动都在试探腰侧的反应。
江言白妈妈已经快步走进了厨房，他听到橱柜开关的声音和水流的声音，混着她一边忙活一边哼歌的轻快调子。
江言白跟进来，在何旭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忘了跟你说我妈来了。她昨天到的，说要在这边住两周——”
“你忘了？”何旭偏过头看着他。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江言白摊了摊手，表情里带着一丝无辜。
何旭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江言白妈妈已经端着一杯热水和一只包着毛巾的冰袋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把水杯放在何旭面前的茶几上，又把冰袋递到他手边：“先敷一下，能缓解疼痛。热水加了蜂蜜，对嗓子也好——River说你刚做完声带手术没多久，要多喝温水。”
何旭接过冰袋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温暖的手背，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你可以只叫我Rachel（瑞秋）——不用叫女士，听起来太正式了。”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带着一种自洽的、舒适的松弛感。
“River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跳舞很厉害，说你给他编过舞，还说你现在在拍一部好莱坞电影——”
何旭把冰袋轻轻按在腰侧，凉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把那种持续灼热的钝痛压下去了一些。
他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瑞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好奇。
像是在打量一只刚被领回家的、还不太敢靠近人的猫。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你饿不饿？我做了炖牛肉，应该快好了。一起吃晚饭吧？”
何旭握着冰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确实饿了。
今天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的，冰袋的凉意从腰侧一直透到前腹，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空荡荡的不适。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有点累，想先回房间休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推辞的意思，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累了，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待着。
瑞秋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坚持，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当然，你好好休息。如果你饿了随时下来，厨房里一直有东西可以吃。”
何旭点了点头，把冰袋从腰侧拿下来放到茶几上，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动作依然很慢，每动一下眉毛就微妙地皱一皱。
江言白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能自己走。”
“我知道你能自己走。”江言白说，“但我送你上去又不费事。”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他慢慢往楼梯方向走，每走一步都在感受腰侧的反应，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瑞秋正拿起冰袋，脚步轻快地走回了厨房。
锅盖掀开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炖菜的香气混着蒸汽弥漫出来，在客厅里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家常的味道。
何旭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江言白跟在他身后。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何旭停下来喘了口气，偏过头看了江言白一眼：“……你妈炖的菜闻着挺香的。”
江言白靠在楼梯扶手上，双臂交叉：“是啊，她做的炖牛肉确实很好吃。”
何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下去陪她吃饭吧。她难得来看你一趟，你不用管我。”
江言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我待会儿给你盛一碗端上来。”
何旭看着江言白那张带着点倔强的脸，沉默了一下：“……行，那你少盛点，我吃不了太多。”
他继续往上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一片昏暗。
他走到床边，动作缓慢地坐下去，肩膀卸力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后背塌进床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