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最终看上医生的时候,距离他被送进急诊室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医生是个矮个子中年男人,发际线退得很高,戴着银框眼镜,翻病历的速度比何旭翻剧本还慢。
他站在病床边上,拿着手电筒照了照何旭的瞳孔,又在他腰侧被钝刀撞击的位置按了两下——
每按一下,何旭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疼?”医生问。
“显然。”何旭咬着牙。
医生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软组织挫伤,皮下大面积淤血,没有内出血迹象。不过你这块淤青……颜色很深,会疼上几天。需要休息,至少一周不要做剧烈运动。”
何旭靠在床头,偏过头看着他:“一周?”
“最少一周,取决于你的恢复速度。”医生把病历本合上,“我给你开一些止痛药和消炎药,按时吃。如果疼得厉害就冰敷,每次十五分钟。另外——”他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休息?”
何旭没回答。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处方单递过来:“去取药,然后可以走了。”
何旭接过处方单,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潦草的英文,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江言白站在床边,等他做完检查后开口:“能走吗?”
何旭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动作做到一半,腰侧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感——他整个人顿住了,手肘撑在床垫上,僵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痛压下去。
“……能。”
江言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真能?”
“……你先让我缓两分钟。”
乔纳森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半开的帘子看到这一幕,没有出声。
两分钟后,何旭从床边站起来。
他站直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按在腰侧。
疼。
像是有人在他腰子上搅拌水泥。
他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等那阵眩晕感退去。
江言白站在他旁边,已经做好了随时伸手扶他的准备:“要不,我让护士推个轮椅——"
“不用。”
“你走路都费劲——”
“我说了不用。”何旭睁开眼,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还没到那个份上。”
江言白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何旭往前迈了第一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从右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乔纳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腰偏上的位置:“别急,走慢点。”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那只手:“……谢了。”
江言白也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左侧,伸手虚扶着何旭的手腕。
两个人的位置刚好把何旭夹在中间。
“你走中间。”江言白说,“走不动就停。”
“……我没那么脆。”
“那你别往下歪。”
何旭没接话,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
三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外挪,步子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
何旭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等腰侧那股牵扯的疼痛缓过去再继续。
经过收费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挂号处那个长队:“……我是不是还得去排队缴费?”
“已经交完了。”乔纳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走之前让迈克去办的。”
何旭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办的?”
“你拍CT的时候。”乔纳森的语气很平,“他办事效率高。”
何旭沉默了两秒:“……那他还挺会办事的。”
“他一直很会办事。”乔纳森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大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把停车场照成一片冷白色。
江言白的车停在最近的车位上,他松开何旭的手腕,快走几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又快步走回来。
乔纳森已经把何旭稳稳带到了车门前。
何旭弯腰准备坐进去的动作做到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那个角度对腰侧的压力太大了。
他的手指在车门框上收紧,指节泛白。
“……操。”
“你慢点。”江言白弯腰,一只手虚扶着何旭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几乎是用半抱着的方式把他往座椅里放。
何旭顺着那股力道侧身坐进去的时候,嘴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门关上之后,江言白站在车外偏过头看了乔纳森一眼。
乔纳森正看着他,靠着车门,双臂交叉:“迈克已经先回基地了。他会跟卡特那边说明情况,训练暂停一周,你让他好好养着。”
“知道了。”
乔纳森的目光隔着车窗玻璃落在何旭身上:“他比你想象的要倔,盯紧一点,别让他觉得好了就又回去加练。”
“我会盯着。”
乔纳森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场另一头走去。
——
车开回住处的时候,何旭已经睡着了。
江言白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偏过头看着他——
那个人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脸色依然比平时白一些,嘴唇有点干。
腰侧那片淤青隔着T恤看不出来,但他侧躺时身体微蜷的姿势已经足够说明疼痛的程度。
他伸手在何旭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何旭,到了。”
何旭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视野聚焦了两秒才落回现实。
“……到了?”
“到了。能下车吗?”
何旭没有回答,伸手去推车门,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动作停滞了一下,尝试着坐直身体。
他把脚放到地面上,然后撑着车门框站起来。
“疼吗?”
“……还行。”何旭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比刚才好一点了。”
江言白本来想伸手扶他,但何旭已经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门框借力,慢慢地、一阶一阶地上了台阶。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江言白站在他身后,没有再伸手:“……你想自己走上去也行,我不扶你。”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在嫌弃我。”
“没有。”江言白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太倔。”
“我这叫有原则。”
“你这叫自找苦吃。”
何旭哼了一声,没有接话,继续往上走。
他推开大门的时候,整个人还没完全站稳,客厅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道陌生的中年女声:
“River, honey, are you back? I made your favorite beef stew for you - oh, this... is the dancer, right?
(River,亲爱的,你回来了吗?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牛肉炖菜——哦,这是……那个跳舞的人,对吧?)”
何旭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浅灰色针织开衫、围着一条深蓝色围裙、笑容灿烂的白人女人,动作顿住了。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江言白:“……你没说你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