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的时候,何旭无比庆幸——这只是拍戏,刀只是道具。
所以那一下子没有流血。
但疼痛绝对是真实的。
钝刀虽然没有刺穿皮肤,但那种被硬物狠狠捅入腰侧软组织的冲击感,足够让何旭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视野边缘在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过重的呼吸声。
腰侧靠右的位置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然后那股钝痛开始向四周扩散,顺着肋骨的弧度蔓延到后背,又沿着腹肌的走向往下坠。
“……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气若游丝。
刀从他松开的指缝里掉到软垫上。
乔纳森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那个老演员几乎是在何旭倒地的瞬间就收了势,膝盖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蹲在何旭身侧。
他的动作比任何一次训练时都快,眼睛从何旭苍白的嘴唇扫到他按在腰侧的手。
他没有碰他,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何旭从未听过的紧绷感:“何,别动。听得到我说话吗?”
“……嗯……”
“伤到哪了?腰?”
何旭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后悔了——那个动作牵动了腰侧的肌肉,一阵剧痛从创口位置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手指攥住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
乔纳森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朝训练场方向喊了一声:“迈克!叫救护车!腰侧钝器伤,不确定有没有内伤!”
何旭躺在地上,听着乔纳森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觉得乔纳森有点小题大做了。
但他也清楚,乔纳森是对的。
因为他现在确实动不了。
迈克冲过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手机,已经按下了急救电话。
何旭听到他用极快的语速报了地址,说了伤情描述,然后挂断电话蹲下来,和乔纳森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车十分钟到。”迈克的声音放得很平,但何旭听得出来那种努力压制的紧张,“你保持现在的姿势,别乱动。”
何旭勉强用气声说了一句:“……I'm OK.(……我没事。)”
乔纳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救护车到得比何旭预想的快。
两个急救员推着担架冲进训练场的时候,何旭觉得自己被当成了易碎品——
被抬上担架,被绑上安全带,被戴上面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夸张的谨慎。
他想说“我还能走”,但面罩已经扣在了他脸上。
于是他放弃了。
救护车里的灯光白得晃眼,急救员在旁边问他疼痛等级是多少,何旭想了想,竖起四根手指。
“四?”
“……现在是四。刚才可能是七。”
急救员低头在他的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这算比较好的信号,说明疼痛在缓解。”
何旭躺在移动担架上,手微微攥着腹部边缘的衣摆。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急救员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每隔两分钟就低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面罩下的闷响:“……我还能说话。你不用一直看我。”
急救员被他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接话。
救护车停稳,何旭被推下救护车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白色建筑,蓝色招牌,急诊室的灯牌在黄昏的天色里亮得刺眼。
洛杉矶的某家综合医院,看起来和他之前去过的那家私人诊所完全不同。
大,嘈杂,人来人往。
他被推进急诊大厅的时候,那种嘈杂感更明显了。
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前台电话此起彼伏的铃响、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哭泣,有人在用西班牙语对着手机大喊,旁边还有个小孩在哭,持续不断。
何旭躺在担架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从“受伤”状态切换到“这是什么鬼地方”模式。
——
然后他发现这里确实是个鬼地方。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伤的不够重,还是因为美国的医疗效率实在是低下。
何旭躺在移动病床上,腰侧用冰袋压着,疼痛已经从前二十分钟那种“仿佛被人从侧面捅了一刀”的剧烈程度,退到了“被重物压伤后持续发酸发胀”的区间。
不算好受,但至少他能思考了,而人一旦能思考,耐心就开始飞速流失。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塑料椅上的乔纳森。
那老演员正低头翻手机,从下救护车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多分钟了,他们三个人——何旭,陪着来的乔纳森和迈克——被“分流”到急诊等候区,然后就被晾在这里了。
“……我还要等多久?”何旭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无语。
乔纳森头也没抬:“急诊排队,正常的。”
“正常?四十七分钟了。”何旭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我在这躺了四十七分钟了,连个护士都没过来看我一眼。”
乔纳森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塑料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已经从刚才的恐慌里恢复过来,但眉头还是拧着。
“……美国的急诊系统就是这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他们按优先级排序。你没大出血,没休克,没意识丧失,所以优先级比较低。”
“我知道优先级。”何旭说,“但我躺在这里,伤口还在疼——所以我就活该一直躺下去吗?我这还不如回去躺着,至少是张正经的床。”
迈克站在三步外的饮水机旁边,手里握着一只杯水。
他走过来,把水杯放在病床旁边的小桌上:“何,你要是难受,我去催一下。”
“不用了,谢谢。”何旭的声音依然平,“你催了也没用。”
乔纳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来,朝走廊方向走了两步,步子不快,但带着一种压抑的躁意。
他走到前台旁边,跟那个穿蓝色制服的护士说了几句话。
何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乔纳森绷紧的下颌线和那护士耸肩摆手的样子来看,对话显然不太愉快。
乔纳森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他们说还要再等。”
“等多久?”
“不知道。”
何旭看着他那张难得没有玩笑意味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靠在病床上,偏过头看着乔纳森:“你看起来比我还不耐烦。”
“我当然不耐烦。”乔纳森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着的粗粝,“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好好的,现在你躺在这里,我就只能坐在这看天花板。换你你能坐得住?”
何旭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