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刀术训练。
这是何旭每天最抗拒的环节。
匕首握在手里的时候,那种不协调感依然存在。
但他开始习惯了那种别扭。
迈克把动作拆得更细了,一个转腕动作拆成四个步骤,每一步都让他重复二十遍再做下一步。
何旭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把匕首,一遍一遍地做那个转腕换手的动作。
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新划痕,全是在练习过程中被刀刃蹭到的。
迈克已经把这些刀片磨得更钝了一些,但划到皮肤上还是会留下红痕。
“你今天比昨天好。”迈克站在两步外,语气带着一种谨慎的认可,“至少刀没飞出去。”
何旭没有接话。
他今天确实没让刀飞出去,但换手的时候手指依然不够准确,有两次差点脱手,被他用掌心硬生生夹住了。
夹住之后,刀柄的边缘在他掌缘勒出一道红印。
他把刀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指关节微微发酸,掌心被刀柄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本该结束今天的刀术训练,迈克已经在收拾护具了。
但何旭又拿起了刀,说:“再来一组。刚才最后一遍换手还是慢了。”
迈克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便退后一步,让他继续。
何旭又练了整整三组,直到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柄,才把刀放下。
刀身落在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才觉得今天的目标算是达到了。
何旭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把匕首放在膝盖上,盯着它发呆。
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外是山野间那种没有光污染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刀身被磨得有些发亮,握柄已经被他的汗渍浸过无数次,边缘微微泛着深色的光泽。
何旭试了一下转腕,手腕翻转,刀身沿着虎口转了一圈,准确地落回掌心。
他已经能闭着眼做这个动作了。
这是他练了四天的结果。
他把匕首放到床头柜上,关灯。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能是明天的训练,可能是乔纳森今天的那个眼神,也可能是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你到底想不想当演员。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困意就把他拽进了深水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江言白发来一条消息:“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消息了?”
何旭没有看到。
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手机屏幕上那条未读消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最近训练太累,晚上倒头就睡。没时间看手机。”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换上训练服,出门跑步。
跑完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言白的回复弹出来:“你昨天也没回。前天也没回。”
何旭站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毛巾搭在肩膀上,汗水还没擦干。
他打字:“我前天练到十一点半,回屋倒床上就睡到天亮。手机屏幕都没来得及看。”
“那你今天有空吗?”
“没有。下午还有格斗训练,晚上还得练刀。”
江言白的消息停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行字:“你这是在拍戏还是在当兵?”
“差不多。”
何旭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拿起毛巾擦了擦后颈,然后走出房间,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何旭只是觉得,既然接了活,就得干好。
而且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就是一个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人——
每一组动作做不到满意,他就不会停下来;每一次被摔得不够漂亮,他就要在脑子里反复拆解到深夜;每一发子弹偏离准心,他就会给自己加一组训练来“赎罪”。
这种自我施压的方式,他早就习惯了,甚至依赖。
因为只有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他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那些划痕、淤青、肌肉酸痛——都不是需要抱怨的东西。
抱怨只会显得他做得不够好,而他不接受“不够好”这个选项。
他又把匕首捡起来,握在手里,试了一下转腕。
刀身流畅地翻过虎口,落回掌心。比昨天好了一些。
还差得远。
但至少没有更差。
何旭重新站到练习位前,开始新一轮的专项练习。
——
但显然,过度的自虐,总是会带来副作用。
何旭的身体其实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完整休息过了。
每天高强度训练后,他回到房间还会自己加练匕首到凌晨一点,第二天六点准时起床。
睡眠被压缩到不足五个小时,加上高蛋白饮食和极低的碳水量,他的身体早就亮起了红灯。
只是他一直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选择忽略。
第五天下午,四点半,刀术训练刚结束,何旭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本该停下来喝水休息,但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饭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于是他转身走向格斗训练区,对乔纳森说了一句:“再来一组实战吧,我想试一下今天早上练的那个持刀反制。”
乔纳森靠在墙边,正端着保温杯喝茶。
他看了何旭一眼,目光在他略微泛白的嘴唇和眼下那片青黑上停了一瞬:“你今天状态不太行。休息吧。”
“我可以。”何旭的声音很平,“就一组。”
乔纳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保温杯放下:“行。就一组。你要是撑不住,自己喊停。”
那组实战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何旭的格挡动作是对的——他的右臂抬起来,架住了乔纳森从侧面切入的直拳。
但紧接着,他的膝盖在重心转换的那一刻,骤然软了一下。
被压榨到极限的肌肉在关键时刻失约了——股四头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切断了一样,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右后方塌了下去。
乔纳森的下一记攻击已经出去了——一个中段踢,力道收着,但轨迹已经划到了半途。
他感觉到何旭的身体在塌,立刻试图收腿。
但重心已经偏移得太快,他整个人也跟着倾斜过去,两个人的轨迹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何旭的道具匕首还在手里。
他摔倒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刀尖朝外,乔纳森在正面。
他整个人已经在往后仰了,乔纳森的身体正朝他的方向压下来。
如果刀尖保持着刚才的进攻角度,那乔纳森落下来的时候,胸口会直接撞上刀口。
——他没办法多想。
甚至没有想到松手把匕首扔出去。
他只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整个手腕翻转了过来。
刀尖从朝外猛地转成了朝内,刀身在翻转的过程中,擦过他自己小臂内侧的皮肤。
然后在他摔倒的瞬间,随着重力的坠落,钝刀卡在了他自己的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