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被乔纳森摔了整整两周之后，终于开始长出一点“防摔”的本能。
谈不上还手，但至少落地的时候知道怎么卸力了——肩胛骨先着地，肘关节弯着，翻滚的时候身体能顺着惯性走。
迈克有一次在旁边看完一组对练，评价了一句：“你摔得比上周好看多了。”
何旭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摔得好看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来参加摔跤比赛的。”
“摔得好看说明你在学。”迈克说，“你刚来的时候摔下去像一块木板，现在摔下去——至少有弧度了。”
何旭没接话，但他知道迈克说得对。
他确实在学。
格斗依然是他的短板，但特技动作是另一回事。
迈克在第三周开始让他尝试一些高难度的动作——跑酷式的翻越障碍、从高处跳落的缓冲落地、以及那种需要连续翻滚加转身的复杂组合。
何旭做第一遍的时候，迈克就挑了一下眉。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这个？”
“我说了，我跳舞。”
“你这个翻越——你刚才翻过那个箱子的时候，身体在空中收了一下。”迈克比划了一下，“你在空中把核心收紧了，落地的时候重心刚好在脚掌上——这个不是练出来的，这是本能。”
何旭没有否认。
他确实在做那些动作的时候感到了一种熟悉的自由——身体的协调性、节奏感、空间感知，全部都是舞蹈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可以比较轻松地完成一整套连续动作，不需要反复重来。
但难度再往上提，他的短板就暴露了。
有一次他们练一组需要从两米高的平台跳下、落地后立刻翻滚接一个前扑的动作。
何旭跳了三次，前两次落地不稳，第三次落地倒是稳了，但前扑的时候手肘撑地角度不对，整个人直接砸在了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那里，胸口压着垫子，半天没动。
迈克蹲在他旁边，等了两秒：“何？还好吗？”
“……没事。”何旭的声音从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让我缓缓。”
他缓了大概半分钟才翻身坐起来。
手肘的位置蹭红了一片，不严重，但确实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骨头没问题，然后站起来：“再来一次。”
迈克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第四遍，他终于把那组动作完整地顺了下来。
训练强度在进入第三周之后明显提升。
何旭每天从早上七点开始练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两次短暂的休息。
体能消耗比他在舞蹈室练舞的时候更大，不仅是肌肉疲劳，还有那种持续的、高强度注意力集中带来的精神疲惫。
但他没喊过停。
乔纳森注意到了这一点。
有一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何旭正蹲在训练场边收拾东西。
乔纳森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你今天后面那几组动作比上午好很多。”
何旭把护具塞进包里：“上午还没找到节奏。”
“那你找到了吗？”
“差不多。”
乔纳森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晚上有空吗？来我房间喝一杯。”
何旭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刚做完手术，不能喝酒。”
“那就不喝酒。”乔纳森说，“茶，茶总可以。”
——
何旭走到乔纳森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
乔纳森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
看起来比训练场上那个摔人不眨眼的老前辈松弛了不少。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朝房间里面偏了一下头，“拖鞋在门边，自己拿。”
何旭换了拖鞋走进去。
房间和他自己的那间格局一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落地灯，简单得像军营宿舍。
但乔纳森的房间多了一样东西：窗台上摆着一盆巴掌大的绿植，叶子肥厚，看起来被照顾得不错。
“坐。”乔纳森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了床沿上，“茶在烧，等一会儿。”
何旭在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烧水壶咕噜咕噜的声响从角落的小桌上传来。
“你这两天睡得好吗？”乔纳森先开了口，语气随意，“我注意到你早上热身的时候经常揉眼睛。”
何旭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还行，就是半夜会醒一次。可能换地方不太习惯。”
“正常。”乔纳森点了点头，“头两周谁都这样。不过你要是连续几天都睡不好，明天就跟我拿一片褪黑素，别硬撑。”
“好。”
房间又陷入沉默。
“你今天训练的时候，右肩不太对劲。”乔纳森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下午做那组翻越的时候，你落地之后下意识地耸了一下右肩。我看到了。”
何旭的睫毛动了一下：“……您观察得真仔细。”
“干这行久了，看人先看动作。”乔纳森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小桌边，把热水倒进两个马克杯里，“你右肩怎么了？之前受过伤？”
“没有。”何旭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壁烫得他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就是这几天练得有点多，肩膀有点酸，不碍事。”
乔纳森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茶坐回床沿，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何旭身上，像是在判断那句话的真实程度。
过了几秒，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柜前，拿出一只白色的冰袋，又走回来：“把衣服脱了。”
何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把衣服脱了。”乔纳森的语气平平的，“你肩膀上那块淤青我下午就看到了。练完不冰敷，明天会更肿。”
何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用”“我自己来”“不碍事”。
但乔纳森已经走到他面前了，手里的冰袋晃了一下，示意他动作快点。
何旭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把T恤从下摆往上卷起来，褪到肩膀的位置。
动作不算快，但他也没有犹豫太久。
乔纳森的目光在他右肩停了一瞬。
肩膀到锁骨之间的位置有一大片淤青——深紫色和青黄色交错的痕迹，边缘已经有些泛绿，看起来是这几天反复撞击堆积出来的。
“你这可不是一次的结果。”乔纳森说。
“我摔得比较勤。”何旭说。
“摔得勤还不知道冰敷？”乔纳森把冰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有些重，“年轻的时候不把身体当回事，老了你就知道后悔了。”
冰袋贴上皮肤的时候，何旭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凉意透过薄薄的毛巾渗进肌肉里，把那种闷闷的钝痛压下去了一些。
“您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何旭问。
“比你更蠢。”乔纳森按着冰袋没松手，“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拍一场打戏，膝盖扭伤了，然后我硬撑着拍了三天。后来那个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您现在还拍动作片？”
“所以我现在学会了冰敷。”乔纳森的语气没什么变化，“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学会的。”
何旭的嘴角弯了一下。
乔纳森按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把冰袋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桌上。
“行了，晚上睡觉之前再敷一次。明天早上起来如果还疼，跟迈克说一声，让他帮你调整一下训练量。”
何旭把T恤重新拉下来：“……谢了。”
“不客气。”乔纳森坐回床沿，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喝了一口，“你来之前，卡特跟我说过你——说你以前是舞者，从来没演过戏。”
“嗯。”
“他说你身体条件很好，但需要时间适应。”乔纳森放下茶杯，“他问我愿不愿意带你。我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跟得上我的节奏，我就带。如果你跟不上，我不会浪费时间。”乔纳森靠在床头，双臂交叉，“这两周下来，你勉强算是跟上了。”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杯茶，没有立刻接话。
乔纳森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在夸你，也不是在批评你。我只是在告诉你目前的情况。”
“那目前的情况是？”
“你格斗还很差。”乔纳森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你的体能、协调性和学习速度，比我预想的好。如果你能保持这个状态，到正式开机之前，你应该能把那些动作戏完整走下来。”
何旭点了点头：“我会的。”
乔纳森看了他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茶也喝了，冰也敷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训练。”
何旭站起来，把茶杯放到桌角，弯腰拎起背包：“乔纳森先生——”
“叫我乔纳森就行。‘先生’听起来太老了。”
“乔纳森。”何旭改口，顿了一下，“谢谢你的茶。”
乔纳森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蚊子：“去吧去吧。”
何旭走到门口，拉开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乔纳森正低头翻手机，窗台上那盆绿植在落地灯的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子。
何旭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