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训练营的一切。
从第一天被乔纳森摔到垫子上，到后来能翻滚着卸力落地；从对着英文剧本念台词念到舌头打结，到慢慢找到兰登·沃的呼吸感。
他觉得自己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融进这个陌生的世界。
直到迈克把他领到训练场另一侧的那扇铁门前。
铁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金属、枪油和清洁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间比格斗训练场小得多的房间。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长枪短枪，从手枪到突击步枪，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支都被擦得锃亮。
角落里的金属台上摆着几把手枪，旁边是拆解到一半的零件和几盒子弹。
何旭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挂满枪支的墙，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迈克走进去，从墙上取下一把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递给他：“来，先试试手感。”
何旭看着那支被递到面前的手枪，没有立刻接。
黑色的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比他在电影里看到的更小一些，但那种金属的质感和重量感透过空气也能感觉到。
“……我还以为拍戏用的都是道具枪。”何旭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干。
“部分是，但这里是好莱坞。”迈克说，“卡特坚持大部分镜头用真枪——当然是空包弹。至少重量、手感、操作方式要足够真实，他可不想让观众看出来演员拿的是塑料。”
何旭伸出手，接过了那支手枪。
枪入手的瞬间，他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一下。
比他想象的重。
金属的触感从掌心传到神经末梢，带着一种冰冷的、陌生的重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扳机护圈、握把、套筒，每一个部件都像是另一种语言写成的句子，他读不懂。
“你以前摸过枪吗？”迈克问。
“没有。”何旭说，“中国禁枪。”
“那确实。”迈克点了点头，“那你得从头学。不过别担心，这东西跟跳舞一样，都是肌肉记忆。你先感受一下握持的姿势——”
他走到何旭身后，手把手地调整他握枪的角度：“虎口贴紧握把后缘，食指不要碰扳机，放在护圈外面。对，就是这样——你手腕太僵硬了，放松一点。”
何旭试着放松手腕，但枪在他手里依然像一件不属于他的物体。
迈克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他的姿势：“还行，第一次握枪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今天先不练射击，你先把拆解和组装学会——闭着眼睛都能把枪拆开再装回去，这是基础。”
何旭点了点头，把枪放到金属台上。
他低头看着那支手枪被拆解成一个个零件——套筒、枪管、复进簧、握把、弹匣——每一个部件都有自己的名字和位置，像一套他从未学过的语言的字母表。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那支枪完整地拆解和组装了三遍。
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勉强能记住顺序，但动作依然生涩，偶尔会卡在某个部件上，需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迈克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等他装完第三遍，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好。”
“好什么？”何旭把枪放回上，“我像个傻子。”
“你第一次摸枪就能记住拆解顺序，已经不错了。”迈克的语气不像在安慰，“我之前带过一个演员，练了三天才把零件顺序记全。”
何旭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让他感觉到久违的压力和不爽。
——
何旭以为自己的枪械噩梦会持续很久。
拆解和组装练了整整三天。
每天上午两个小时，他把同一支手枪拆开、装上、拆开、装上。
手指从生涩到勉强流畅，从需要盯着零件才能找到位置到能半闭着眼完成大部分步骤。
第三天下午，迈克把弹匣递给他：“行了，拆装练到这里。该上靶场了。”
何旭接过弹匣，看着迈克拉开训练场后侧的另一扇铁门，门外是一条露天靶道——大约二十米长的灰土地面，尽头立着几块人形靶纸。
阳光直直地砸下来，带着尘土和火药残余的气味。
何旭站在射击位前，手里握着那支已经被他拆装过几十次的手枪。
迈克站在他身侧，递给他一副护目镜：“戴上，还有耳罩。”
何旭把护目镜架在鼻梁上，耳罩扣住耳朵。
视野收窄成一条线，听觉被隔绝了一大半，世界变得安静而狭窄。
迈克站在何旭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装好弹的弹匣：“先上膛，然后瞄准。不用想太多，把注意力放在准星上，感受扳机行程——”
何旭接过弹匣，手指微微用力，将其推入握把。
咔嗒一声，金属咬合的声音在耳罩的隔绝下变得闷钝。
他按照迈克前两天教的动作——拉套筒、上膛、举枪、瞄准。
动作依然僵硬，每一个步骤都像在脑子里先过一遍流程才敢动。
但他举枪的角度没有歪，手腕也没有像第一天那样绷得发白。
靶纸在二十米外，模糊的白底上画着一个环形人形。
何旭眯着眼透过准星看向那个黑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深呼吸。”迈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呼气末的时候轻扣——不要猛扣，就让动作自然发生。”
何旭深吸一口气，缓慢呼出。
在呼气末端的那个瞬间，他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闷在被耳罩压低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被压缩过的力量感传到他的颅骨里。
后坐力沿着手臂传到肩膀，比他预想的要轻。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震动——身体像是本能地吸收了那种冲击，像是在舞蹈中接住一个快速转体后的重心转移。
迈克举着望远镜，指向靶纸方向，几秒没有说话。
何旭放下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打哪儿了？”
迈克把望远镜放下来，表情介于困惑和惊讶之间：“……左上胸。”
何旭眨了眨眼：“……我是蒙的。”
“你蒙得很准。”迈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再看看”的谨慎，“再来一发。”
何旭重新举枪。
第二发。
砰——
迈克再次举起望远镜。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然后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看向何旭，表情变了：“……还是左上胸。几乎同一个位置。”
“……”
何旭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结果。
“装弹，再来。”迈克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好奇。
第三发，何旭又打了两枪。
每一发都在靶心附近，散布范围比很多在训练场上摸过几年枪的人还要小。
何旭把枪放下，偏过头看向迈克，两个人隔着护目镜对视了好几秒。
“……你确定你不会用枪？”
“我确定。”
迈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训练场方向喊了一声：“乔纳森！你过来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