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二次手术半个多月，复查结果良好，何旭终于迎来了进组的日子。
训练基地位于洛杉矶以东大约两小时车程的山区。
集体住宿，整日训练。
何旭坐在后座，偏着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区逐渐变成稀疏的灌木丛。
公路在山间蜿蜒，每隔几公里才能看到一栋孤零零的房子或者一辆对向驶来的车。
车在一扇铁门前减速，门口的保安核对了一下名单，然后抬起栏杆示意他们进入。
铁门之后是一条不长的碎石路，路的尽头是一组灰白色的低矮建筑，围成半开放的U字形。
中央是一片被压实了的泥土地面，上面画着几道白色的标记线，看起来像是训练场的跑道。
旁边还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一辆物资卡车。
“【以下对话均为英文】到了。”Marco从驾驶座偏过头来。
何旭推开车门走下来，顺手拎起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的小包。
空气里的味道和洛杉矶完全不同，干燥，带着灰尘和野草的气息，阳光直直地砸在肩膀上，比在城里更热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地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先生！”
他转过身，看到迈克正从最近的那栋建筑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挂着一副墨镜，步伐比试镜那天更加放松，笑容也更自然。
“你来得真准时，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何旭把包换到左肩：“我从不迟到。”
“那就好。进来吧，先带你认识一下其他人。”迈克没有寒暄，直接转身往回走，何旭跟了上去。
建筑内部比他预想的更朴素。
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沿着天花板延伸，空气里混着汗水、防滑粉和金属维护油的混合气味，像某种经过漫长使用后留下的底味。
穿过走廊的时候，何旭听到右侧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击打沙袋，闷响混着另一个人的喊声和脚步声。
侧面有个人正单手抓着铁架做着引体向上，动作标准得堪称教科书级别。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双开铁门，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开放式训练空间，挑高至少有六米，地面铺着深灰色的软垫，角落里立着几个不同规格的沙袋和一组综合训练架。
里面的人比何旭预想的多。
大约七八个人散落在训练场的各个区域，有人在压腿，有人在活动肩关节，有人正蹲在地上调整护具的绑带。
迈克拍了拍手，训练场里的嘈杂声稍微低了一些：“大家注意一下——这位是何旭，饰演兰登·沃。从今天开始他跟我们一起训练。”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人打量他的身形，有人打量他的站姿。
其中一个扎着短马尾、穿着战术背心的男人从沙袋旁转过身来，目光从何旭的上半身扫到脚踝，然后开口：“你以前练过格斗？”
“没有。”
“那你的肩膀挺宽的，站姿也不错，应该有点基础。”
“我跳舞。”
“舞蹈？”那个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笑了一声，“那挺好的，身体协调性应该不错。”
何旭没有接话。
他站在训练场边缘，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大多肌肉线条全部明显，站姿随意却带着一种从容。
替身。
或者说，特技演员。
何旭在扫视的时候，注意到训练场另一侧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并不高调——穿着一件旧灰色T恤和军绿色工装裤，踩着一双磨损程度恰到好处的军靴，头发灰白。
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像一根已经立了很久的铁桩。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墙边的矮桌上，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整个训练场，落在何旭身上。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开口，声音是那种被多年低语打磨过的沙哑：“你就是兰登。”
陈述句，没有疑问的语气。
何旭点了点头：“我是。”
那人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然后他伸出手：“乔纳森·斯特林，饰演马库斯·黑尔。”
何旭握住那只手，掌心的触感干燥而有力，指节粗大，带着多年训练留下来的老茧。
何旭认识这个名字——乔纳森·斯特林，演过三十多部电影，拿过两次奥斯卡提名，成名作是一部关于战争的剧情片。
从出道到现在，只要是动作片，他坚持不用替身，全凭真本事。
而这个家喻户晓的著名演员，现在站在他面前，跟他寒暄，并且日后还要和他演对手戏。
“你的名字我记不太住，”乔纳森松开手，语气随意，“但你的脸我认得了。卡特说你跳舞很厉害。”
何旭沉默了一下，一时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
最后他选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尽量让您满意。”
乔纳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走开，而是上下看了何旭一眼：“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乔纳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尝了尝它的分量，“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演龙套，台词都没有一句。卡特跟我说你从来没演过戏？”
“没有。”
“那你胆子挺大。”乔纳森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某种略带欣赏的惊讶，“第一次演戏就来好莱坞，还接了一个这么复杂的角色。你不紧张？”
何旭想了想：“……还没来得及紧张。”
乔纳森看着他，这一次那个浅淡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那你最好跟得上。”
何旭站在原地，看着乔纳森的背影，感觉这个人从梦到现实，变得过分具体了。
“所有人，热身。慢跑两圈，然后拉伸。”迈克的声音打断了何旭的出神，“何，你跟着乔纳森。他跑多快你跑多快。”
何旭弯腰系紧鞋带，然后走到跑道起点。
乔纳森正站在旁边低头活动脚踝，听到何旭的脚步声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跑第二道。”
“好。”
“别盯着我看——看你的路。”
“好。”
“你跟得上来吧？”乔纳森的语气故意加重了一些，像是在使坏，“我这把老骨头，可慢得很。”
何旭感觉到了那个挑衅的意味，但他没有上钩：“我尽量让您满意。”
乔纳森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捕捉不到，但何旭听见了。
“好。走吧。”
两圈慢跑，配速不快，但乔纳森的步伐很稳定，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踩在同一个频率。
何旭跟在他斜后方半米的位置，保持同样的节奏，呼吸平稳。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乔纳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呼吸节奏不错。很多人第一次跟我跑，第二圈就开始喘了。”
“我每天晨跑，习惯了。”
“跑多久了？”
“从手术后开始跑的，大概两三个月。”
“手术？”乔纳森的步子没慢，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什么手术？”
“声带手术。”何旭说，“以前嗓子受过伤，今年刚治好。”
乔纳森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然后说：“嗓子刚好就来拍动作片，一般人不会这么选。”
“也不是我选的。”何旭说，“是卡特选的我。”
“哈哈——那你可得好好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