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确实很顺利。
何旭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渴。
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舌根贴着上颚,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微弱的、酸涩的牵扯感。
他偏过头,看到江言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头微微歪着,呼吸平稳——睡着了。
何旭没有叫醒他。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柔和的暖色灯,感受着喉咙里那种微妙的异物感。
比上次轻很多,像是只在声带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纱布。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江言白醒了。
他看到何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什么时候醒的?”
何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于是他放弃了语言,抬起手比了一个“一会儿”的手势。
江言白读懂了,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他。
何旭接过来,打了两个字:「不疼。」
江言白整个人明显地松弛了一点。
他重新靠回椅背里,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随意:“医生说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何旭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到枕边,又闭上了眼睛。
住院的那一天比上次短得多,也安静得多。
没有反复的发烧,没有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只有一种缓慢的、平稳的恢复感,像潮水一样温和地漫过他的身体。
第二天上午,Dr. Chen来查房时检查了他的声带情况,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他彻底放下心来的话:
“【英】恢复得很好。比预期更快。你可以出院了,但接下来的五天完全禁声,然后才能开始逐步发声,并且在这段时间内避免任何剧烈运动。”
何旭点头答应,收拾好那个小背包,走出病房的时候,步伐比上次出院时轻快了许多。
——
回到住处之后,生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有节奏的静止期。
前五天,何旭恢复了不说话的状态。
他用手机打字或者比划手势来告诉Marco他想要什么,Marco总是能精准领悟他的意思并且服务周到。
反倒是江言白有时候故意装作看不懂他的比划,何旭就会用一种足够危险的视线看他,直到他投降——或者说,装傻到一定限度。
到第六天,何旭开始尝试发声。
第一天只说了几个字:“水”“好”“嗯”。
声音比平时更轻,但他能感觉到声带在正常工作,没卡顿、没毛刺、没那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粝感。
比上一次更好。
好到让何旭觉得,这桩事确实告一段落了。
第七天,他开始做轻度的身体训练。
俯卧撑、平板支撑、核心训练,没有跳跃,没有高强度的心肺,只是那些最基础的力量练习。
江言白有时候会靠在门框上看他做,看一会儿,评价几句,然后端着咖啡走开。
何旭没有理他。
除此之外的空余时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电影剧本上。
合同签完以后,约翰·卡特让助理把完整剧本发到了他的邮箱,厚厚一沓PDF文件,将近一百二十页。
何旭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每天下午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
剧本是全英文的,大大拖慢了他的时间。
他第一次看完整个故事的时候,花了两天多,边读边查不清楚的单词,还有标注自己的戏份。
电影名为《The Piece》,直译过来就是“这枚棋子”,不过何旭觉得“弃子”会更符合文意。
故事很符合经典的好莱坞电影,架空、紧凑、略带一点中二。
故事的开头是洛杉矶CIA反恐部门资深老特工马库斯·黑尔的妻子被神秘组织绑架。
黑尔在追查过程中发现这起绑架与美国军方秘密行动、外国情报机构都有牵连。
他信任的年轻同事兰登·沃主动协助调查,但黑尔逐渐发现兰登的真实身份是潜伏多年的外国间谍——而且那个一直蒙面追杀他的人,正是兰登本人。
最终在仓库对决中,兰登身份暴露,留下妻子藏匿地点的线索后饮弹自尽。
黑尔救回妻子,却发现自己只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枚弃子。
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剧本,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又翻回第一页,仔细数了一遍所有包含“Landon(兰登)”——也就是他所演角色名字的场景。
数完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江言白发了一条消息:「你跟我说是‘动作片配角’?」
江言白的消息回得很快,带着一个无辜的表情:「怎么了?」
「他有自己的故事线,而且几乎贯穿了全片——你管这个叫‘配角’?」
「我说的是‘主要配角’。你自己没认真听。」
何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打字:「Emiko跟我说‘小场地’,结果五千人。约翰跟我说‘动作片配角’,结果这角色的戏份快赶上主角了——你们娱乐圈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的?」
江言白的回复带了一个笑脸:「(??ω??) 这叫‘降低预期,制造惊喜’,你应该习惯了。」
何旭没有再回。
何旭又翻开了剧本,重新看了一遍Landon Vo的故事线。
Landon Vo,官方译名兰登·沃,美籍越南裔第三代,父亲是越战难民。
二十岁那年被某亚洲情报机构策反,表面上是CIA的新人特工,背地里是安插在CIA的间谍。
他话少,观察力极强,枪械和格斗的天赋远超履历上写的那些数字。
他被派到马库斯·黑尔手下,本来只是一枚用来监视的棋子,却在日复一日的搭档中,对那个老特工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那种接近于父子、又近似于师徒的温度。
简单来说,何旭把这个角色概括为三个词。
复杂。
亦正亦邪。
绝对具有挑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