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站在原地,终于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向丽萨,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错觉。
丽萨已经把笔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何旭身上,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以下对话均为英文】……你刚才说,你没练过武术?”
“没有。”
“那你刚才那段——你改了示范的动作,节奏也变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何旭站在场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已经恢复平稳:“本能,习惯,身体反应。”
迈克看着他,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被打败了的叹服:“……丽萨,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他不是舞者——他是身体逻辑的天才。”
丽萨没有接话,但她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推,从脚边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那是临时剧本的其中几页。
“迈克,你先歇一会儿。”她说,“何先生,我想让你尝试另一件事。”
何旭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
丽萨走过来,把那几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剧本里一段独白——角色在濒死状态下的一段独白,字数不多,也不需要动作。没有对手,没有走位,只有台词和情绪。”
何旭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打印出来的英文台词,被高亮笔划出了几行。
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几个关键词,标注着角色的状态和心理动机。
他的目光在那些句子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您想让我读这段?”
“对,读就行。”丽萨的声音放平了一些,“我想看你读的时候的状态。”
何旭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字。
台词的内容不算长,大约十句,描述的是一个角色在生命最后时刻的独白——回顾、悔恨、释然,以及在黑暗来临之前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光亮。
情绪曲线从低到高,又从高落回平静,像一道缓慢的弧线。
何旭看着台词,很快想好了对策。
演戏和跳舞一样,都需要情绪。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完美。
如果只是对着纸面干读,他大概会面无表情地把那些句子念完,像一台朗读机器。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目光从台词上抬起来,看向丽萨:“我能……准备一下吗?”
“当然。”
何旭点了点头,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他没有在背诵那些句子,他只是在等——等那些字句在脑子里找到它们的落点。
他开始想起一些不相干的事。
他想起六岁那年,坐在客厅地板上等一个人回来,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了,等到整个房间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说“站起来”,周围没有人替他说话。
他想起十七岁离开月音的那天,他签了字,转身离开,没有人送他。
他想起四年前嗓子受伤的时候,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听见医生对沈一恒说“会留后遗症”。
他当时想的是——又来了,又是我。
那些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胸腔里堆积成一种沉甸甸的、闷闷的钝痛。
不尖锐,但足够真实。
也足够让他,把那些曾经的情绪利用起来。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丽萨的方向,开口了。
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清亮,但嗓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的颤抖——不是因为他紧张,而是因为他让那些情绪顺着声带的震动一起流了出来。
他读第一句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辨别方向。
读第三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带着一种克制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破碎感。
读第五句的时候,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到第七句的时候,一滴眼泪从他左眼滑落,顺着颧骨淌下来,在下颌线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地板上。
话语开始带着哽咽。
他没有抬手擦。
他继续往下读。
眼泪也继续往下流,跟那些话一起涌出来。
最后几句台词的语气从低沉逐渐转向平静,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读完了最后一句,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纸页放下。
场地边缘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迈克最先直起身子,开始鼓掌。
“That's crazy.(这太疯狂了。)”他的表情满是兴奋,侧过头去看丽萨的表情。
丽萨握着那支笔,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还在何旭身上,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刚才那段表演的每一个细节——
语速、停顿、音色的变化、眼泪落下时没有打断的节奏。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卡特之前说你没演过戏。”
“没演过。”何旭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清透的、带着微哑的日常质感。
丽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又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成分:“你刚才那段,是怎么做到的?”
何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然后他说:“……我会跳舞,跳舞的时候要进情绪,差不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刚才……想了一些自己的事。”
丽萨看着他,目光里那种职业性的审视正在被别的东西取代。
她没有追问“你想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剧本合上,放回文件夹里:“……明白了。”
旁边那个穿西装的制片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这段独白,如果放在电影里,导演应该会直接一条过。”
何旭没有接话。
丽萨站起来,走到何旭面前,伸出手:“何旭先生,感谢你今天来。结果会在本周内通知你。”
何旭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好。”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迈克身边,迈克伸出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无声的肯定:“……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希望能跟你合作。”
何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摄影棚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洛杉矶午后那片过于干净的蓝天,然后呼出一口气,朝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