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顶,大雨滂沱而下,空气闷得令人难以呼吸。
萧煜每逢阴雨天头疼尤其厉害,尤其是看了几个为苏家喊冤的折子,更加头痛。
通州刺史苏秉安,三个月前被孟家指出通敌谋反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在,皇帝念在他曾与自己一同上阵杀敌的情分上,才没赐死,只落得个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掖庭的下场。
然而苏秉安毕竟年事已高,经不得流放之苦,才刚到了岭南便因瘴气发起高热,曾经同袍知道此事后,一封又一封地递上奏折,恳请让苏秉安回乡。
又一声惊雷炸响,萧煜头被震得嗡嗡作响,脑子痛到快要炸掉,他索性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吩咐道:“回寝宫。”
刚踏进屋内,清凉的药香飘入鼻尖,额角原本躁动的青筋逐渐平复下来,萧煜看见苏妩正坐在窗前,执着针线绣帕子。
见他回来,刚要起身行礼,萧煜两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在她发间深嗅了下。
药香沁入心脾,额头的钝痛减轻了不少,美人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胸膛,萧煜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胳膊,突然想起来这宫女也姓苏,问道:“你因什么进的掖庭?”
苏妩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诚实答道:“奴婢是前通州刺史的女儿,因父亲犯了错,家中被抄,这才入了掖庭。”
萧煜动作一顿,没想到她竟然就是通州刺史的女儿。
心头那点被药香压下去的燥又翻了上来,萧煜松开手,将苏妩从怀中推了出去。
美人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目光中盛着疑惑,似乎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萧煜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而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冷声道:“你可怨朕?”
苏妩连连摇头:“家父自然有错,陛下肯留奴婢家人性命,已是仁义至极,只是......”
身边的人似乎有些犹豫,抬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萧煜最不喜欲言又止,皱眉道:“说。”
苏妩这才继续道:“家父常在奴婢面前提起陛下,说陛下为君,他为臣,臣为君鞠躬尽瘁,乃是臣的本分,家父从陛下还是一方枭雄时便跟着陛下,如今陛下贵为九五至尊,他很欢喜。”
说着,她带了些颤音,眼眶中蓄出几滴泪来,语气也染上几分哀切:“只是臣女不知,家父为何会突然谋反......”
萧煜声音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朕错怪他了?”
“臣女不敢!”苏妩慌忙摇头,眼里尽是惊惶。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萧煜揉着额角,干脆转了话题:“沈暮的香调得怎么样了。”
“估摸着还有两三日,”苏妩小声应着,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这是掌印调制出的初版,陛下可先试试。”
萧煜没说话,接下药丸放入口中,淡淡的药香味在口腔蔓延开,和苏妩身上的极为相似,他没再伸手碰她,径直向床榻走去。
苏妩捉摸不透这位帝王的意思,往常他回寝宫,定然是抱着她不松手的,可今日这般自顾自地走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跟上。
才刚试探着探出半步,帝王冷声道:“呆在那别动。”
苏妩脚步顿住,乖乖地回到窗前,借着灯火绣着未完成的帕子。
窗外雷声阵阵,雨滴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错落交织,倒是成了安眠曲,不一会,榻上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萧煜在药丸的作用下睡着了。
苏妩更加放轻了动作,生怕吵醒榻上的人,可偏偏门外乱了起来。
“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皇上他正在休息——”
门外,小太监欲哭无泪,双手张开阻挡,想要阻拦往里冲的萧珩。
“除了父皇,殿内可还有别人?”萧珩眉头紧锁,语气焦急。
“这......”
小太监不知如何开口,萧珩见对方犹豫的样子,心下更加笃定苏妩就在里面。
“让开。”
一向好言语的太子殿下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压迫,小太监一个哆嗦,意识到对方身份尊贵,不好强硬阻拦。
萧珩趁着机会将人推开,推门冲了进去。
“殿下?”
苏妩听到门口传来声响,抬头发现萧珩有些狼狈地趔趄进来。
他身上的衣裳被雨淋湿了大半,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闻声慌张地向里看来。
水珠随着动作从玉冠低落,在肩膀上洇湿一片,苏妩下意识地将手中刚绣好的帕子递了过去。
“殿下擦擦。”
见到苏妩好端端地坐在窗边,萧珩松了口气,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不好意思地接过对方的手帕,手指隔着绢布擦过她的,他的脸又红了几分。
帕子很快被他身上的雨水打湿,原本浅粉色的手帕已经变成暗粉色,萧珩小心地将手帕收入袖中,迟疑地开口:“父皇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苏妩自然明白他说的意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带了几分哀愁。
“陛下待奴婢甚是妥帖,只是我在此处待了小半个月,整日不能出去,有些烦闷。”
萧珩看着苏妩愈发消瘦的脸,心想这哪里是有些烦闷,父皇性子阴晴不定,她定然是在父皇身边担惊受怕,日日劳心,心中更泛起几分心疼。
他向前走了两步,想拉住苏妩的手,又碍于礼法生生转了个方向,抬手抚摸了下她的发顶。
“你受苦了,我这就接你出去。”
接她出去?
苏妩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正要询问,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你们在做什么!”
苏妩吓得一个哆嗦,立刻躬身跪了下去,身旁的萧珩不卑不亢,行礼叩首。
“参见父皇。”
萧煜坐起身,脑中还残留着刚刚看到的画面,萧珩正温柔地抚摸着苏妩的头发,眼神里满是疼惜,而苏妩也任由着他动作,面上乖巧温顺。
萧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口中残存的药香勉强支撑着他清醒,还没开口质问,地上跪着的萧珩已经先开口。
“父皇,儿臣此次前来,是为了求父皇收回成命,取消儿臣与孟家小姐的婚约。”
“胡闹!”
萧煜厉声喝止,怒火腾地蹿上来,抓起身边的枕头就往萧珩身上砸去。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萧珩被砸得向一旁歪了身子,玉冠被砸掉,头发散落下来,他却丝毫未惧,深深拜了下去。
“儿臣不愿娶自己不爱之人为太子妃,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帝王之家,哪里来的那么多情爱!”萧煜站起身,指着萧珩的手都气得发抖,“你贵为太子,婚姻岂能仅凭自己心意?当以稳定朝局为重!”
“那父皇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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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身作则?”
萧珩猛地抬高了声音,他分明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刀,直射着坐在床前的帝王。
“父皇应当娶了孟家二小姐,而不是将一个宫人日夜留在寝宫之中!”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安静,萧煜面沉如水,周身气压极低。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照亮了跪伏在地上的另一人。
萧煜指着脸色发白的苏妩,厉声道:“你是为了她来的?”
“是。”萧珩语气不卑不亢,“儿臣心悦于苏妩,欲娶她为太子妃。”
“混账!咳咳咳咳咳——”萧煜头痛得厉害,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咳嗽半晌才平复,“别以为你是太子,朕就不敢动你!”
他对外吼道:“来人!”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立刻走了进来,还没瞧见室内是个什么情形,就听见帝王带着怒意的命令。
“把太子拉下去,杖责二十后送回东宫,禁足一个月,让他好好反省自己的言行!”
小太监额头的冷汗哗的一下渗了出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皇上三思啊!太子玉体金贵,怎能受得住杖责!”
苏妩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从萧珩提出要求娶她时,她的心里已经乱了,此刻听见太子要因她受罚,她膝行半步上前,也跟着磕头求饶,声音里带着颤意:“陛下三思啊。”
“再多说一个字,你们跟着一起!”
“不肖拖累他人!”萧珩捏紧了拳头,仰头直视着自己的父皇,“只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纵然是二百丈、两千杖,我也要求娶苏妩!”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萧煜猛地想起,那人出征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可后来他尸骨无存,只留下一双嗷嗷待哺的子女。
萧煜的头痛得厉害,眼前的人神色执拗,带着不屈的光芒,挺拔的身姿逐渐与另一个人重合。
像,太像了,二人都是看起来清贵矜持的模样,可心中似有猛虎,一旦认定的事,任谁说也拉不回来。
萧煜突然觉得累极,喃喃:“倒是与他愈发像了......”
说完,他眼神猛地变得狠厉,在有宫人战战兢兢地要带太子下去受刑的时候,突然出声制止。
“慢着。”
萧珩还跪在地上,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萧煜却没如他的意,指着门外厉声道:“你若愿意跪,就去外面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离开!”
雨下得愈发大了,地上已经积起水洼,倒映着墨色的天空。
太子冷笑一声,直起身一步步朝门外走去,经过门口时,跟着的内侍上前,欲为其递伞。
“不准给他!”
萧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对方怒目圆睁,眼里布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中除了愤怒,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痛楚。
父皇刚刚从自己身上看见了谁?
萧珩若有所思地转头,义无反顾地踏入雨幕之中,撂袍跪了下去。
殿内复归平静,苏妩还跪在地上,余光中看见掉在地上的枕头,旁边的玉冠已经被砸得变形。
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她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萧煜的声音,低沉沙哑,令人分不出喜怒。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