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郭女王
郭女王低着头,眉心一蹙,没想到自己前来报信,非但无功,反而遭受斥责。
她没应,心中一寒,也知道曹丕是不可能放她走了。
酒劲还没下去,郭女王头昏脑涨,一再思索着曹氏兄弟之间的利益关系。
曹丕没等到她的回答,声音更加森冷:“不乐意?”
郭女王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气,只说:
“妾对公子没有二心。”
她的避而不答显然招致了曹丕更深的不满。他继续责问:
“我要怎么相信你。”
“丞相主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公子呢。您从来不屑委任半个事目,必然没有机会验证我的忠心。”
“我从没许诺过你一官半职。”
郭女王沉默,兀自平息。
这是曹丕的老练之处。他是个天生的掌权者,哪怕两人的地位悬殊至此,也从不轻易做出许诺。
曹丕负手立在她身前,久久未动。眼下的僵持令他烦闷不已,摁着指节在身后不住地捻转。
他极力沉着气,放缓了语气问: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身边找些事做?”
“这要问公子了。”
数月来,郭女王在相府遭受了多久的冷遇,就经历了多少的不安。今日虽被曹植劝了几杯酒,可是烈酒入喉,亦消解了许多积攒已久的孤单和苦闷。但是曹丕怎么会明白这些呢。
郭女王抬起头来,强忍着不快道:
“离开侯府时,您言之凿凿要当我的贵人。公子口中的赏识,只是一时怜悯的哄骗之词吗?”
“当然不是。”
曹丕见她动怒,淡漠的黑眸中也起了波澜。
他微微俯首,惑人的迷迭香在二人之间无声蔓延,即便酒不醉人,这时也该心神恍惚。
郭女王有一瞬失神,目光一动,投向了男人清贵的眉眼。
曹丕眼芒眈眈,却对她曼声低语:“我之所以带你离开,就是不想让你继续屈身为婢。”
他的话中含着似有若无的缱绻,还欲伸手抚上她发热的脸颊,隐忍的情意呼之欲出。言下之意,正是气恼她怎么还不明白。
郭女王猛然后退一步,明白了。
她胡乱垂下眼,不再与曹丕对视。他的念头好像在她的意料之中,但也令她大失所望。
原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如果公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得到我的人,尽管取用便是。我不是也没有拒绝吗……”郭女王说着,神色冷了下来,“何须编出那些话来,让我相信您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也跟其他人不一样。”
“编?”曹丕的逼问则是文人的自负:“那些话需要我编?”
“是啊,以公子的手段,那些话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东西罢了。妾自叹弗如。”
曹丕眼中本就淡薄的情意倏然褪去。千恩万爱再次落空,他只好将手背回身后,也转身走远了一些,权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郭女王僵立片刻,冷静了一些。她自知失态,俯身谢罪:
“妾失言了。公子恕罪。”
“无妨。你若没有饮酒,恐怕也说不出心里话。”曹丕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端出审问的态度:“跟子建都聊了什么?”
“没什么。”
曹丕直直盯视着她,眼神冷厉而阴沉。
郭女王几次三番遭他质疑,愈发耐不住性子,“妾与四公子素昧平生,几盏酒的功夫,能聊什么呢。无非谈论了些蔡氏父女的文学。”
“蔡邕、蔡琰父女?”
“是。”
“我这里有一些他们的文章,是父亲给我的。你若喜欢,可以拿去看。”
曹丕说完,竟又起身在他的书架中翻找起来,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对话不曾存在。不一会儿,他也当真找出两卷文牍,回身等着郭女王上前来接。
郭女王沉默地走过去,接下竹简时才说了句:“多谢公子。”
但曹丕却不肯轻易松手,两人又莫名在书架前僵持起来。
“你好像很喜欢诗文,”他找回些许脉脉温情,问:“想在我身边做事,是因为想当蔡昭姬那样的才女,不负女中之王的期许?”
郭女王笑了笑,也问:“可是公子倒是告诉我,就算成为才女又如何呢。连昭姬自己也没入胡人之手,沦为男人的掌中之物。在这天下乱世,女子再有学识,于公子这样的英雄而言,也只是美色之外的奖赏,愈发地吸引男人冲上来争夺罢了。我远不如昭姬,最多当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小妾,白识些字而已。”
曹丕抿唇听着,眉头紧蹙。
“昭姬之不幸,根源是百官荒乱,诸侯并侵。而国颓邦危,亦非我之过。我随父亲南征北讨,为的正是拨乱反正,以宁天下。女王,并非世间所有男子都是好色之徒,你又何必迁怒于我。”
“我迁怒公子?”郭女王又是淡淡一笑,反问:“昭姬辱身非君之过,那么府上的甄夫人呢?”
曹丕倏地变了脸色。
“她是一样的身负才名,却被迫辗转于曹袁公子之间,这难道不是因为公子一时贪图美色,强人所难?”
“你住口!”
竹简重重砸向地面,哗啦散了一地。
曹丕勃然大怒,眼神前所未有的阴郁骇人。
他大步转身,“喀嚓”一声提起了悬挂于木架之上的长剑,转眼就要冲上来杀她。
一切快得郭女王反应不及。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一道沉稳雄浑的声音:
“住手。”
曹丕一下定住身形,然后迅速放下剑,匆匆冲到门前,挡在郭女王面前行礼:
“父亲。”
曹操挥了挥手,让他到一边去。
曹丕顿了顿,到底违抗不得,只能缓缓地移开。他攥着配剑,目光紧紧地跟随着曹操的脚步。
果然,曹操走到郭女王面前问:
“你是何人?”
郭女王先是让曹丕的骇人举动吓住,又马上在曹操眼前暴露无遗,她全身一凛,酒醒了大半。
顾不得去看曹丕使来的眼色,郭女王匆忙收敛了情绪,伏地叩首:“妾郭氏女王,拜见丞相。”
“起身。”
郭女王起身,退到一边站着。
曹操行至曹丕的案前,随意坐下,目光粗粗掠过曹丕堆叠的公文,又看向郭女王。
“郭女王,”他稍作沉吟,“哪个郭氏?”
“巨鹿郭氏。家父郭永,曾任南郡太守。”
群雄并起的世道仍未彻底摒弃出身。太原郭氏、颍川郭氏、中山郭氏都是当朝郡望,郭女王这一支并非名门,曹操听后态度平平。
“那你是怎么到子桓这儿来的?”
郭女王没有从幼时的经历开始讲起,而是先将在铜鞮侯府与曹丕相遇的故事说了,结果倒勾起了曹操的兴趣。
“先是太守之女,又沦为奴婢。”他说,“从南郡到这里,快马加鞭也要十天,于你一个小女子而言,算得上是山水万重了吧。”
郭女王称是,“妾落难后,先后在襄阳、南阳辗转数年,才随流民北上。”
“既然在南郡长大,又何故北上,荆州不好吗?”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曹操刚刚平定半壁江山,北方再无他的敌手。长江以南又数荆襄九郡犹为富庶,若曹操有一统之意,就不可能弃之不理。
不只郭女王,曹丕也警惕地动了动,但却只是横插进来给曹操倒水。他的殷勤侍奉显然不足以打断曹操的好奇。郭女王头脑发懵,没有余力去瞥他的身影。她动了动唇舌,口中已经又干又麻了。
“……妾祖籍冀州,故北上寻亲。”姑且应付了一个问题,下面却难以编造了,“荆楚之地,的确沃野千里……”
郭女王缓缓说着自己的见闻,取舍无比谨慎。
延熹以降,海内几十年来生灵涂炭,她却在荆州感受过可贵的太平。这一切不能不说刺史刘表礼贤下士,治世有功。到了侯府以后,她再没怎么听说过南边的事,仅隐约记得席间有贵客提过刘表与曹操几次兵戎相见,曾有降意。
郭女王拿捏了分寸,没说许多刘表的好话。不只曹操听得兴味盎然,曹丕也频频看来,惊异中还有怄气。
“……荆州虽沃野千里,在天下面前不过是区区一隅。偏安一时尚可,但绝非立命之所。”
“你身上倒有昭姬的刚韧。”曹操点点头,疑似赞许,“你如何看她?”
郭女王垂着头,陡然一惊。方才她和曹丕的对话,果然被听去不少。
曹操耐着性子和她兜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警示一二。
郭女王刚刚对曹丕发表高见,畅快淋漓,现在却打死她也不敢再说一遍。
她答完荆州一问已经力竭,眼下不过硬着头皮说:“久闻昭姬《胡笳曲》之名,却可惜从未听过。若有一日她回归故国,妾定会与邺中士民一同城下相迎。”
“记得我年少时四处游荡,不治行业,蔡伯喈却赏识我,与我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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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鲍之好。如今竟已过去了那么多年——”曹操矍铄的双眼映出暮色,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沿感叹:“至于昭姬,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大概也是你这般年纪吧。”
闻言,曹丕的眼神先是一变。
曹操余光未动,仍像在感今怀昔,另一面却是沉声哼了哼,知子莫若父。
“子桓,你来。”
他唤了曹丕一声,起身时随手抄起一卷竹简,向书房内侧走去。曹丕认得,那是他近日所作的行军策论。
曹操心中对天下的谋划向来深不可测,即使跟一同起兵的叔伯和他们这些亲生儿子,也未必多透露一句。很多时候,曹丕只是猜测。但如今,曹操却要与他单独商讨,难说不是命他参与南征。
曹丕一时大振,望向郭女王的神色也更加复杂。
但他不敢耽搁,紧随曹操而去,唯有一只手放到身后摆动几下,示意她赶紧离开。
郭女王领情,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外,幸好没再招来他们父子二人的留意。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才发觉手心濡湿一片,无疑后怕不已。可是她今日来见曹丕,本就有破釜沉舟的心思。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再走侯府的老路,每天莳花弄草得过且过。
话已出口,她不后悔。
郭女王回到房中梳洗一番,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独坐在窗前反思了今日所言,一一想好应对之策,直到南椒和文瑶回来,才动弹了一下发麻的双腿。
文瑶说:“公子叫姊姊过去。”
郭女王泰然地点点头,心中却忐忑不已。
曹丕估计才将曹操送走。但他这么晚也要找她,一定是大动肝火,过去了半天都没消气。现在等着她的,还不知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郭女王慢腾腾地向书房走去,而曹丕久等不来,越等越恼火。思来想去,都是郭女王上来就在曹操面前锋芒毕露,知无不言的模样。她说的许多事,甚至连他都不曾告诉。
于是,他见到她时,愠色比午后更甚,甚至怒不可遏地喝道:
“郭女王,郭女王。你的学识呢?你的心机呢?!你怎么敢!”
郭女王迎上他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不卑不亢。
“是妾狂妄了。”
曹丕冷冷地怒视着她,最后还是说:“幸好父亲走时没说什么,今天这事大概就这么揭过了。”
“多谢公子周全。”
郭女王垂眉顺眼,曹丕也再三压抑了火气,到底有些成效。
良久,他缓缓开口,已经平复不少:“十岁那年,我随父南征。荆州北面有张绣据守,所以我们不得不先攻下宛城。那一夜,长兄牺牲在乱刀之下,我也死里逃生。”
曹丕肃容低诉,讲起他童年随军出征的惨痛。许多人都知道曹操那次吃了败仗,但未必知道此战影响之深远,更不知道军中还有个孩子亲眼目睹至亲被残忍杀害,自己也险些命丧黄泉。
郭女王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开始流亡,知道九死一生是什么滋味。她同样难以摆脱来自幼年回忆的恐惧。
这时她也明白了,曹氏父子跟刘表的仇怨,恐怕比其他诸侯还要深些。而刘表恐怕也这么认为,所以迟迟未降。
“你可知南征对我和父亲意味着什么了?”
郭女王垂首屈膝道:“妾今日口无遮拦,对公子和丞相多有冒犯,请公子责罚。”
曹丕走近,将她扶起,然后便握着她的手说:“你不知这些旧事,我只是想说给你听。当年父亲与袁绍交战,刘表非但摇摆不定,事后还给袁谭袁尚修书,欲联合对抗父亲。郭嘉郭祭酒生前也说他只会些座谈的表面功夫,不足成事。以后不要再说错话了。”
这些内情只有曹营中坚和曹操身边的亲信才有所耳闻。曹丕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意在不知者无罪。郭女王茅塞顿开,虽无缘参与这些诡谲,听完也受益匪浅。
她反握住曹丕的手,悄悄捏了捏,语调也软了下来:“公子,我没有攀附丞相的心思。你要信我。”
今日,她被曹操的急袭和气魄震住,难免慌张莽撞,不敢有所隐瞒。“郭女王”之名或许锋芒太盛,可若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有意,就不会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闺名。
曹丕虽是男子,但他时常写一些闺怨的文章,并非全然不懂女人的心思,思绪转个弯就想明白了。
他低下头,专心地摩挲起她的双手,在她的指间勾弄,若即若离,刮起了阵阵瘙痒。
“阿娆。”
“今天,害怕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