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神女赋
郭女王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流珠夸耀:“先生们都说,丞相和夫人最宠爱的就是我们公子,他开口跟兄长要个婢女,有什么不成呢。”
郭女王反驳不来,因为流珠自己当初就是这样被要去的。于是,她岔开话题,问:“你说的丁先生和杨先生,莫非是丁仪和杨修?”
“对,对。两位先生在丞相面前十分说得上话,也最欣赏公子。”
“他们还说过什么呢?”
“说二公子这个人心术险鸷呀,还说他诡计多端,甚至敢背着丞相笼络人心。”
郭女王斟酌道:“二公子的确博延英儒,善交名士,不过在府上设宴,也不能说是背着丞相笼络人心。”
“岂止是设宴!”流珠俨然知道得多些,“丁先生说他常常在私下里与外府的官员密会。”
丁仪和杨修两人都是当朝名士,不过和曹丕有些私怨。特别是丁仪早年曾经求娶曹丕的姊妹,却被曹丕以“貌丑”为由从中阻挠,一直怀恨在心,私下里没少议论。
郭女王一听,不由觉得曹植的从官太过口无遮拦,而他本人又年轻随性,恐怕治下宽宏有余,难免遭受蒙蔽。
她辞别流珠,见暮色已至,料想曹丕已经从前朝回来,便踌躇来到他书房所在的院落。
曹丕的贴身侍从朱铄正指挥着几个仆役抬着一只木桶往书房里去。那桶里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居然要四个成年男人才抬得动。
郭女王停下看了一会儿,等他们离开才现身。
文瑶与她迎面而来,笑着问候:“姊姊有事找公子?”
她望了望文瑶身后紧闭的房门,问:“现在是否不太方便?”
文瑶点点头,“公子刚吩咐了我回去,今夜不让任何人打扰。”说罢,挽起她的手,暗示道:“这么晚了,还是回去吧。”
郭女王想想刚才被抬进去的木桶,心下明白这又是达官贵人幽会的手段。于是,她点点头,决定和文瑶一同离开,也不好奇曹丕在和什么人物偷情。
但她刚转过身,书房的门又开了。
曹丕刚换下官服,穿着轻薄的绡衣站在门口。他的视线对上她的,言简意赅道:“进来。”然后又对文瑶说:“把朱铄叫回来。”
郭女王跟着他走进书房,行了一礼:“公子——”
但曹丕却抬了抬手,不急着让她开口。他转身向内室走去,指了指案上的卷犊:“先来看看这些。”
郭女王起身,一眼瞧见正堂中有个木桶。她若无其事地绕开它,好奇地走到案牍之前,不知曹丕怎么突然又不让她避嫌了。
案上散落着许多木牍,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尚不敢看,问:“这是?”
“这是那日我让他们写的文章,你看看有没有好的。”
曹丕垂目说着,闲适地在一旁坐下,身边还留出一块位置给她。
郭女王知道他这是要考一考她的才学了,于是没有推辞,跪坐下来拿起一片竹简。
“咚!”
突然,不远处的木桶发出了一声闷响。
郭女王下意识抬头一看,注意力全被打乱了。她困惑地看向曹丕,他仿佛没有听见那声异响,依然沉着地倚靠在她身后,还督促道:“你看你的。”
她重新读了一行,又放下说道:“其实妾那日见您在亭中宴请诸君,也听到杯酒中时有佳句,若是无人摘录,岂不是有些可惜——”
曹丕的眼神乜斜过来,在灯下透出一缕幽怨。郭女王一顿,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合他心意,但总归感受到了他的不满,于是只好咽下了后面要说的话。
门外响起脚步声,朱铄进来问:“公子,可有什么不妥?”
他说完,就看见曹丕几乎和郭女王搂在一起。片刻,朱铄回过神来,知道两人这是欲成好事,于是直接走向木桶,准备将这碍事的东西撤了。
但木桶如同长了眼睛似的,猛然咳嗽了一声,已是急得不行。
朱铄停住脚步,再度望向曹丕。
郭女王这时也明白过来了,马上起身告辞:“公子这里还有事要忙,妾今日就不叨扰了。”
曹丕还能说什么,只得默许她离去。
郭女王走了几步,犹疑片刻,还是转身说道:
“公子那日所言,妾回去想了想,深以为然。府上是朝廷枢要所在,最忌人多眼杂。”她的目光飘向木桶,意味深长地说:“您身边人来客去,是要小心走漏风声。”
说完这些,郭女王才如释重负,走出门去。
离开书房,她追上文瑶,悄声问道:“那桶里是不是有人?”
文瑶果然讳莫如深,“公子最近有了新宠,每隔几日就要这样呢。”
郭女王目露疑惑。
她听着里面分明是个男的,而且声音有点耳熟。
回到房中,南椒一听说此事,就让文瑶找机会去看看“新宠”是谁,好把消息卖给哪位夫人,赚上一笔。
“我可不敢。”文瑶让她别闹,“现在后宅是甄夫人主事了,又不是任夫人那时候。你这些坏主意可行不通。”
郭女王刚找了一些邺下文集来看,闻言不由得放下竹简,问道:“任夫人是怎样的人?”
来到相府以后,她也听说了曹丕曾有个元配夫人,不过被他休了。
南椒和文瑶对视一眼。一说这个,她们话就多了,因为两人从小跟着曹丕,没少在任夫人手下吃苦头,直到来了邺城才好些。
而曹丕就是来到邺城之后,才纳了甄夫人。
“那个任衡,见甄夫人样样比她强,便开始到处针对。”南椒说到激愤处,连尊称也不用了,“甄夫人呢,也是心善,从来不和她计较,受了欺负只是忍气吞声。”
“那她是怎么被休的呢?”
任衡的叔伯任峻家大业大,早在曹操刚刚起兵时,就率领上百名亲族前来投奔,提供了丰足的粮草。曹操与任峻非亲非故却得此恩情,想必相当地珍重,须结秦晋之好。
于是,在曹丕还极为年少的时候,曹操就将他许给了任家。这桩婚事不由曹丕自己做主,他一直心存不满,而任衡也矜功恃宠,乃至无法无天。
“任衡还以为公子拿她没有办法,反而变本加厉,哪知道公子只是忍着,顾念谯沛旧部的功勋和情分。”南椒努了努嘴,“这不,前两年任峻一病逝,公子就把她赶回老家去了。”
郭女王点点头,确信曹丕是个精明又冷漠的男人,从年少起就不喜妻族势大,受人要挟。
书房里,吴质顶开桶盖,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冒出来,趴在桶沿上呼哧喘气。
“公子,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听郭女使的意思,恐怕我们这样会面的事情已经让人知道了。”
“那你说怎么办!”
曹丕沉着脸,颜色很不好看。
吴质一哂。
他刚才在桶里待了半天,当然听出了曹丕的急切,于是顺坡下驴道:“您身边的那位郭女使才思敏捷,做事缜密。既然公子看重,何不有劳她来传话呢。这样您和她朝夕相处,倒也方便。”
曹丕避而不答,只说:“先把你的话传了。”
“是是是。”吴质道:“四公子也去跟丞相讨了邯郸淳,丞相答应了。”
曹丕沉默地整理着散乱的文牍,过了片刻才说:“子建刚刚成家,也到了可以理政的时候,比我这里更需要用人。”
话虽如此,可曹植并无一官半职,随侍再多,也只是聚在一起作些文章,能用到什么人呢。
吴质也知道曹丕这些日子不太顺心——欣赏的人才都被曹操许了曹植,自己却只能闷在房中,开始频繁地写一些怨气颇重的情诗。
曹丕不光自己写,还叫大家和他一起写。这几天,他让王粲写《神女赋》,还要写出爱而不得的心思,说是要验一验人家的文采。结果呢,促成了王粲和曹植一见如故,他心里更加不顺了。
吴质宽慰道:“其实邯郸淳看似才艺卓绝,却华而不实,不堪公子器重。丞相此举,也是暗示公子’文学’一职定额有限,应该留给真正的经国之才。”
曹丕面色好转,语气也缓和了:“季重又有人选了?”
“丞相近来又有征辟司马懿的意思。”
曹丕不语。
司马懿的长兄司马朗一早就追随了曹操,三弟司马孚如今也随侍曹植,他是个好人选。可是司马懿迟迟不肯出山,不仅曹操不悦,曹丕的心中也颇有微词。现在丞相府就是朝廷,司马懿这个态度,是觉得他们父子二人都不足以令他效忠,还是根本就不认这个朝廷?
现在他们司马一门兄弟都已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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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他老二司马懿可以置身事外呢。
吴质道:“自从郭祭酒病逝,丞相就一直如鲠在喉。军师祭酒的后任一直空着,丞相又在这个时候有了看重的人才,怎能不说是意义非凡呢。”
曹丕略一沉思,点了点头。
论郭嘉之于曹操的意义,朝中无人不知。若司马懿能填补郭嘉的空缺,争取他可比得到十个邯郸淳更有意义。
再说王粲。他奉曹丕之命写《神女赋》,一直不能下笔,唯有最后几句是写好了的。
“彼佳人之难遇,真一遇而长别。”曹植吟完这句,笑道,“情深之至,的确像二兄会有的绮思。这前面还要你写佳人言诗明志,吐露真情,仿佛亲眼所见,想必是因为他身边之人有感而发吧。”
王粲问:“二公子身边的佳人……四公子可知会是谁?”
曹植不假思索:“除了甄嫂嫂,还能有谁?”
“可若是甄夫人,二公子已经与其成婚多年,何故突然’心中交战’,产生’一遇而长别’、’回意而自绝’的情感呢。”
“家兄的心思向来如此神鬼难测,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你只管写。”
正说着,二人瞥见一名柔曼丰盈的女子款款而来,正如文中所写的那样目若澜波,悬藐流离。婉约绮媚,举动多宜。
曹植当即扬声招徕:“郭姊姊!”
郭女王独自走着,不巧遇到他们两个在园中谈论文章,只好上来见礼。
“四公子安好。”
说完,她又面向王粲,略一停顿,显然不知如何称呼。
王粲道:“在下山阳王粲,字仲宣。”
光天化日之下,又在曹氏府中,王粲的言行不像夜宴那天恣意,仿若初见一样报上姓名,但见郭女王果然不记得自己,还是不禁低下头来,对着面前的诗赋哑然。
曹植不觉得尴尬,一面互相引见,一面邀郭女王一起作乐。
“仲宣博识多才,蔡邕蔡中郎当年曾有万卷书,就是留给了他。”
郭女王忙作出受教的姿态。
她推辞不了曹植的热情,无奈地坐下应付,好在借机丰富了一些见闻,顺便等待机会离席。
曹植比曹丕更为好客,不一会儿,又招来一个华服男子。
此人衣着富贵,穿戴犹为讲究,远看也是个风流人物。不过待他走近了,郭女王发现这人眼珠生得歪斜,细看有碍观瞻。
他行色匆匆,近前朝曹植一拜,却是告罪:“在下刚刚得了个消息,急着去丞相那里禀告。”
郭女王思忖片刻,猜到他就是丁仪。一想到他口中的消息或许与曹丕有关,她也坐不住了,紧随其后自罚数杯,才算从曹植这里脱身。
自从离开侯府,她就再也没有饮过酒。曹植喝的酒烈,几盏下去,她竟有些脑热。
午后,艳阳正炽,日光将池波照得像水晶一样刺目。
郭女王顶着头昏的不适,在前往书房的小路上徘徊了一会儿,果然等到到朱铄推车运送木桶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不顾朱铄的诧讶,径直掀开桶盖。
桶里果然有个人。
吴质大骇,抬起头来,与郭女王初次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两人竟有些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省去了一番虚礼。
他就问了三个字:“出事了?”
郭女王点头:“以防万一,先生先回去吧。”
她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吴质略一沉吟,也觉得她的判断在理,忙扣上桶盖躲起来。
朱铄还没反应过来:“那公子那里——”
吴质在桶中骂道:“朱彦才你傻啊!公子那里,郭女使自会说明!快快快,赶紧回去!”
二友连人带桶马不停蹄地走了。
郭女王来到书房,曹丕正在里面等着。她见了他,自是从头到尾如实相告。
“子建?”
曹丕听完,不喜不怒地从木案之后走到她面前停住,冷峭的目光自上而下地瞥了过来。
他问:“酒也是在他那里喝的?”
郭女王没提到酒的事情,当即一愣,不知怎么让他闻出了酒味。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离得他远了些。
“四公子盛情,妾难以推却。”
“以后不许去子建那里。”
曹丕冷声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