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浮瓜沉李
邺城很大,不过两人在车里纠缠了太长时间,已经耗去了大半路程。郭女王穿好衣裙后不久,丞相府就到了。
曹丕很快恢复了清贵冷淡的姿态,回府后就将她交给了自己的婢女。她也很快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反正喜新厌旧的男人大多薄幸无情。
前来迎她的婢女是两个甚是貌美的女子,容姿出众,足以被混淆成曹丕的姬妾。
她们刚刚才披衣起身,不成想深夜还来了差事,一齐看着郭女王,表情各有各的奇怪。
曹丕当夜就带了郭女王回府,原本一定是想和她共度良宵的,没有想过马上就得安置她。郭女王也知道唐突,当下客气道:“叨扰两位了。”
两名女子收起探究的眼神,公事公办地给她安排了就寝的地方。
三人宿在一间屋子里,一夜相安无事。
到了翌日,郭女王和她们一同起身,跟着她们梳洗打饭,依次把相府的起居琐事弄明白了。天光一亮,不难看出两名女子皆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不过行事都十分老练。
两人很快出门当值,只有郭女王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曹丕一直没有遣人来唤她,她也不敢随意走动,就这么在房中蹉跎到了日暮。
快到点灯的时候,同屋的婢女之一南椒回来了。郭女王忙起身上前问候,并婉转请求她代为引荐。
南椒瞧出郭女王已经在原地发了一天的呆,也很惊奇:“公子带你回来,居然什么都没吩咐?”
郭女王苦笑:“是。”
昨夜事发突然,想必曹丕的计划全被打乱,没有心思“吩咐”。她见不见他不要紧,但不能一直在这屋里空等下去。
南椒说:“等会儿文瑶回来了,你找她吧。她在公子的书房侍候,每日都能见到公子。”
“文瑶是另一位姑娘?”
“嗯,公子取的。”
“那你呢?”
“我?我本来就有名字,生下来便叫南椒。公子也没有雅兴到处给人取名字。”
南椒掌管曹丕佩戴的首饰和珍玩,显然比在书房做事的文瑶清闲许多。郭女王很快从她的话中获取到两点暗示:
一,曹丕的赏识并不易得。二,虽然文瑶被曹丕重用,但她入府时还没有名字,之前未必是什么出身。南椒生来就有名有姓,说明她的出身更高些,并不比文瑶低一头。
郭女王索性道:“我叫郭娆。”
至于表字女王之类的,都按下不提了。
南椒点点头,“看你年长些,我还是叫你郭姊吧。”
郭女王也点点头,一切又回到了侯府时的样子。
两人夜里一起吃了东西,文瑶才回来。郭女王又将自己的请求表达了一遍,对方倒是答应了,将她的名字反复念了几遍默记。
郭女王见状,便要解释自己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文瑶却笑道:“不必了,我不识字的。”
郭女王怔住。
不识字,却能在曹丕的书房里侍奉文墨?
直到入睡前,郭女王还想着这事。来到相府的第一天,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她却已经开始累了。
……
郭女王又等了一天,终于在第三天见到了曹丕。
他将她唤到书房,问:
“识字吗?”
郭女王想到了文瑶,但却不敢犹豫,立即应道:“识。”
她会对诗,知道当朝最时兴的诗歌,也说得出史书中的典故,怎么可能不识字。
曹丕又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他今日没有公干,乌发用犀簪随意束起,宽袍大袖地坐在案前给爱筝调弦。即使身在家中,曹丕的衣着也极为讲究,衣袂间好像散发着与熏炉中不同的香气。
郭女王趁机暗中一瞥。成山的卷犊堆在书案边,还有一些在地上,看似杂乱,实则错落有致。书房里面的墙壁上还有一幅地图,标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收回目光,重新望着面前的青铜香炉等待曹丕发话。
他时不时拨弄一下琴弦,发出震耳又浮躁的闷声。
半晌过去,他多半是想不出个去处,不豫道:“我说过我不缺婢女。”
“妾也可以不当婢女。”
曹丕的目光直射过来:“那你想当什么?”
“妾不只识字,也会写,读过一些经史和文章,并非完全不懂世故。”郭女王道,“朝中事务繁忙,公子回来还要埋首案牍之中,但身边却无从官侍应。那么,何不让妾充当您的’尚书’呢。”
“我这里杂事虽多,但离霸府不过咫尺之遥,往来函件也牵涉戎务机要,因此用人反而越少越好。你可明白。”
霸府是曹氏父子及其属官每日理政的场所,也是丞相府的一部分。曹丕这话说得婉转阴晦,但解释已格外详尽。他的拒绝无关信任,而是他的身份和职守使然。郭女王尊重他的城府,意会地称了声“是”。
“再回去想想吧。想好了再来找我。”
曹丕说完,又漫不经心地摆弄起他的筝。
郭女王准备的说辞都用完了,可谓再而衰、三而竭。她那夜拒绝了曹丕求欢,以致今日受此冷落,其实无话可说。
她走出曹丕的书房,只见丞相府处处广庑高轩,庭园也风雅堂隍。抬首仰望,如云的绿树像华盖一样遮天蔽日,珍木繁多,自己甚至不能一一辨认。
不远方飘来仙乐般的歌声,是她从未听过的美妙嗓音。南椒说:“那是丞相的歌女,名为绛树,一人可以发出两种歌声。和她齐名的还有黄华,一手能行,一手能楷。是为:绛树两歌,黄华二牍。”
郭女王驻足聆听了许久,久久不能出神。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在这里居然只是供人消遣的侍婢。她终于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却从未发觉自己如此平凡。
素来引以为傲的学识也成了阻碍,再这样下去,她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后悔那晚拒绝了曹丕。
……
夏日炎炎,园中的李子愈发肥胖,石榴也从树上掉下,撒落了满地的红色宝石。
曹丕几乎每月都会邀请文人雅士宴饮,而夏季也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节。一行衣冠风流的年轻男人结伴步入园中,循着清凉的泉水之声走去。
为了消暑,曹丕提议去凉亭中饮酒弹棋。众人都说好,公子技痒,理应奉陪。
不远的池边,若干色彩美丽的水鸟在池中游凫。水畔生满了浓绿的苜蓿,苜蓿之中还有伊人。
曹丕刹住脚步,他身后的一众掾官也接连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都被郭女王吸引了去,随侍左右的男人们自然也跟着看。
她挽着玉色的衣袖,露出比白玉更莹润的小臂,正不辞辛苦地将冰凉的泉水浇到盛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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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果的石盆中,连水波弄湿了裙摆也不曾发觉。
以夏侯尚为首的世家子弟看一眼也就罢了,倒是王粲频频看去,想起了铜鞮侯府上的夜宴。应玚见他失态,有心提醒,但打眼色无果,朱铄干脆踩了他一脚。
曹丕察觉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他们拉拉扯扯,更为不悦。
但他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撩开风帏,在亭中坐下。
吴质紧跟其后,笑道:“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世上多了一个佳人会解公子的心思。”
他说的是曹丕风雅的小习惯,效仿之人甚多。在座有许多很早就追随他的,都知道这个典故。
曹丕不置可否,直到郭女王端着冰盘步入亭中,他才收回目光。
众人已经依序落座,纵然好奇,也不敢多问。摆棋的摆棋,追忆往昔的追忆。
郭女王多年游走于王公贵族之间,侍奉的礼节已经信手拈来。她从容地走到最下首的宾客身边,即将跪坐下来摆盘。
坐在最下首的正是最晚来邺城的王粲。
曹丕出声打断道:“放这边来。”
郭女王不得不直起刚刚弯曲的双膝,绕过众人走到他身侧去。
吴质几人一看,曹丕这是又不要玩棋了,赶快把地方收拾出来,水果先紧着他吃。
郭女王屈膝在曹丕身侧坐下。她另一边的夏侯尚往妻兄曹真身边挪了挪,不着痕迹地让出一块位置,衬得她如曹丕的爱妾一般。
曹真与夏侯尚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这两人是曹氏宗族子弟,和曹丕情同手足。其他人得了他俩的暗示,更不敢插嘴了。
曹丕正盯着郭女王问道:“怎么是你?”
“听闻公子今日宴饮要瓜果解暑,所以妾前来准备。”
“这是婢女的事,我说过我不缺婢女。”他皱起眉来,犹为不悦:“她们人呢。”
众人一听,不是婢女,果然是曹丕新纳的妾室。
但谁知郭女王又说道:“公子对妾有知遇之恩,自然不能无任而禄。冰些瓜果而已,也是妾的分内之事。”
众人只得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接着揣摩她的身份。
曹丕没再吭声,沉着气从郭女王手上夺来一个李子。紫红果皮上的白霜已经被细心除尽,变得分外的剔透。
今日是艳阳天,摘果这种苦力活没人愿做,郭女王轻易就得到了。她在日头下忙碌了一天,现在仍然香汗淋漓。鬓边的垂髾黏连在腮旁,脸上虽未着脂粉,但早已在朝阳下浸出了艳色。
曹丕又瞥了瞥她被池水濡湿的裙裾,一句“去把衣裳换了”,就将她赶走了。
郭女王气不过,确信曹丕就是要冷落她,连宴饮上的杂事都不愿意让她做了。
她又一连赋闲几日,期间还去探望了流珠,听听她那里有什么值得利用的消息。
流珠晚她几天被送来曹府,如今是曹植院中的珠姬,还称不上是“夫人”。少女得偿所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见到真正的琼楼金阙,勃勃的野心也被泼了一盆冷水,开始念起侯府的好来。流珠见了郭女王,拉着她嘘寒问暖,也全都是真心的。
“听公子身边的丁先生和杨先生说,二公子素来虚伪,阴晴不定,脾性不如我们公子随和。姊姊在他身边侍候,一定比在侯府辛苦。”流珠说着,主动提到:“不如我求公子把姊姊要来我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