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君为羽翼
郭女王很少被拒绝。
一来,她不怎么张口;二来自诩有些计谋,出手就是势在必得。
今夜本来也是如此,可是曹丕回绝得干脆,简直一点情面不留。
他撇下她,自行去屏风后更衣了。
郭女王留在原地,固然难堪,但还不至于展示些清高的气节。她依旧本着侍婢的身份,默不作声地准备了清水和澡豆。
不多时,曹丕从里面出来,也心安理得地由她服侍。
郭女王垂目为他挽起衣袖,闻见了男人身上更为浓郁的熏香。她谨慎地把握着分寸,不愿碰他的裸肌一下。
两人各干各的,各琢磨各的,默契地没有再发生一句对话,更勿论调风弄月。
郭女王从一腔热血中冷静下来,愈发明白这是好一通误会。
曹丕一提“甄氏”,她就想起来了。
当年曹氏大破邺城,袁府被曹军围得水泄不通,袁绍留下的一干亲眷危在旦夕。而那位甄夫人冰雪聪明,本就是名门贵女,定是能柔能刚的性子。什么“死里求生”,什么“悉听尊便”,她在绝境之下,一定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郭女王认定曹丕刚才触景生情,知道自己恐怕东施效颦了。
她带着气帮曹丕净手,动作是一贯的轻柔,但目光却冷下来,落进了盆中浑浊的漩涡。
罢了罢了。
丞相府的贵公子见过花团锦簇无数,遑论甄夫人珠玉在前,又怎会被她一棵蒲草打动。是她被几声“姊姊”叫昏了头脑,以为那夜的剑光不只在她一个人的心上留下了划痕。就算曹丕知道她的名字又如何?
是她太不自量力了。
郭女王心中抱屈不平,甚至有些恼怒。可是她清楚知道,像曹丕这样高高在上、又年轻英俊的公子,本就有玩弄女子的权利和自由。
他也姓曹,和曹氏其他几位公子分明没有什么不同。
郭女王已经在一次宴会中听闻三公子曹彰以妾换马,又亲眼见识了四公子曹植的风流。曹丕年长几岁,比起十几岁的少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手段更为老练,表面不显罢了。
她自认聪慧,哪怕没入风月场,也从没在男女之事上吃过亏,今朝却败给了一个比自己年少的男人。现在她终于清醒过来,焉能不恼。
郭女王再没去留心曹丕的神色举止,专注手上的活计。她的动作一板一眼,好像在做事,但其实只是盯着流水发怔。
或许,今晚令她失意的不是曹丕的无情,而是她看错了自己。
郭女王木然地为曹丕拭去手上的水珠,再也无心留意他的指腹是冷是热。幸好,多年来奴颜婢膝,她早就练就了刀枪不入的脸皮,现在也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妾送公子回宴厅。”
……
夜阑人静时,郭女王清点着从宴席上撤下来的酒肉,听说曹丕走了。
他是一个人走的,临走只说贵府的酒不错,想必主持肴馔之人费了许多心思。
单这一句话,就足以令铜鞮侯重赏郭女王。何况,曹丕指名要她单独服侍,已经在下人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郭女王当夜就察觉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郭姊都这个岁数了,居然还想当夫人吗?”
“贵人的喜好还真和我们不一样呢。”
众人议论纷纷,怎么瞒得过主人。
不久,铜鞮侯夫妇就先后把郭女王叫去试探。
郭女王的神色静如止水。
“并非妾妄自菲薄,而是妾年长公子丕几岁,颜色早已不堪提。况且天下谁人不知,曹丞相的二公子文采斐然,能诗能赋,又精通音律。少年起便随丞相鞍前马后,出将入相,武功更不再话下。文武并论,江山多少英雄豪杰,竟无人与他争锋。妾又能拿什么降服他呢。”
铜鞮侯自然答不上来。铜鞮侯夫人倒是赞赏她有自知之明,但也舍不得放弃这个进献的机会,一再敦促。
“阿娆,这公子丕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你再想想呢?”
铜鞮侯夫人点到即止。位高权重的男子,怎会嫌身后美人太多。何况曹丕一样生性喜新厌旧,私纳甄夫人在先,宠妾灭妻、驱逐原配任夫人在后,绝不是个对美色无动于衷的男人。
这一番话将郭女王的心说得更冷了。
她再也无心招惹曹丕,更不想又一次自取其辱。不过两位主人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无法忤逆,只有含糊退让道:
“既然那位公子喜爱美酒,妾便再去准备一些好酒,好让君侯宴客。”
“对,对,”铜鞮侯道,“听闻公子丕最喜欢葡萄,那大宛人还会用葡萄酿酒,奈何不可多得。若是咱们家有可以媲美西域葡萄酒的佳酿,我就好请他过府品尝了。阿娆,你向来多才,快去想想怎么把这葡萄酒酿出来吧。”
葡萄酿酒?
西域的种种异草珍宝,只存在于世人的道听途说。郭女王甚至连记载它们的书册都从未见过,更不要提照猫画虎了。
一个葡萄酒让她意识到了自己才识鄙薄,但也激发了她考求的心思。郭女王原本只想对曹丕敷衍了事,最后却认真钻研了酿酒之法。
她没喝过大宛人酿的葡萄酒,却也知道自己一知半解的技法并不娴熟,成品不能与其相提并论。可是铜鞮侯也没喝过。
铜鞮侯见她酿的葡萄酒状似绿缥,尝之甜美甘醇,便相信这酒与真品相去不远,趁热打铁给曹丕递了请帖,也轻易将人请到了。
这回,侯府上下投其所好,铜鞮侯也不敢托大,直接命郭女王上来侍酒。
郭女王再次换上了罗裳,在酒案前候着。
曹丕来时,依旧一身华贵锦衣,入座时,腰间环佩发出了一阵脆耳的轻响。
他看了看郭女王,又看了看席间的阵仗,似笑非笑道:
“当年张让许下整个凉州,才换来孟佗一斛葡萄酒。君侯今夜设宴,准备的恐怕不只一斛酒吧?曹某可断不敢受。”
此言一出,四座变色。
或许没人听说过孟佗,但人人都知道张让。那是祸乱朝纲的阉党,恶贯满盈,人人唾骂。曹操年轻时还刺杀过他。
传闻孟佗曾用一斛葡萄酒贿赂张让,于是得到了凉州刺史一职。曹丕扯出这件政治丑闻,分明是又看出了铜鞮侯的心思,先行威吓一番。
铜鞮侯又惊又惧,张口欲辩,又恐欲盖弥彰,哪里有影射曹丕是张让的胆量。
主人尚且战战兢兢,乐伎的头则越来越低。厅中回荡着枯燥无味的琴曲,再无别的声音。
郭女王跪坐到曹丕身侧,抬袖斟酒。
她问:“公子,那葡萄酒是什么样的?”
曹丕瞥了一眼杯中绿液,道:“赤若丹霞,色如玫瑰。初尝时酸涩,但它香气悠长,略作回味便能品到无比甘甜。”
郭女王笑道:“那妾这杯中物就不能称之为葡萄酒了。虽同为葡萄酿制而成,却远不比公子所言名贵。”
“嗯,太甜了。”曹丕浅尝一口,问:“怎么做的?”
“先将葡萄果皮剥去,捣酿成汁,再加入酒曲和一些米粉……”郭女王娓娓道来,最后还说:“封存后等待了月余,就是公子今日喝的酒了。”
为了今日哄他开心,她和侯府花费上月的时光,可谓用尽了心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曹丕不置可否,话锋一转,却道:“大宛人酿葡萄酒,并不去皮,也不用酒曲。”
他指出她在酿酒技巧上的“失误”,又耐心地道出汉宫典籍中记载的西域酿酒法,倒为郭女王打开不少眼界。
她豁然开朗,虽不知这些东西以后用得用不上,但却听得十分认真。
铜鞮侯见他二人聊得“投机”,大喜过望,忙找机会插话道:
“公子不知,其实我府上这阿娆曾是南郡太守的女公子,自幼好学博识,因为战乱才与家人失散,流落到我府上当婢女。”
说罢,他又开始感慨初见郭女王时,少女是怎样的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也是多亏了他和夫人心善,见她实在可怜,收留下来精心照顾。
“您看,她现在多么聪明能干。”
曹丕闻言,看向郭女王。她从容地斟酒布菜,任他打量,对铜鞮侯的连连哀叹更是浑然不觉。
他收回目光,不经意道:“这么一说,父亲回邺后新起西园,正有酬宴将士、延揽天下名士之意。我有心为父分任,释其劳苦,正需要这样八面玲珑的女使。”
“丞相为了朝廷南征北战,劳苦功高,我也正想出出力呢!”铜鞮侯大喜:“若公子赏识阿娆,那可是我等求之不得的好事!”
主宾之间心领神会,三言两语就决定了郭女王的命运。
铜鞮侯一提,曹丕就欣然笑纳,甚至当夜就要将她带走。
众人始料未及,一时仓促不已。郭女王连夜收拾了行囊,辞别寄居了十年的侯府。侯夫人与她匆忙话别,叮嘱的却是要她去求曹丕一并带上流珠。
郭女王心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倒不介意趁这个机会要挟曹丕。她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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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无情拒绝,甚至当场反悔,将她还给铜鞮侯。可是他居然一口答应了。
相府的宝马香车停在月下。临行前,曹丕不再掩饰自己的满意,几乎是一路拥着她出了门,又和她一同上了车。
车壁四面悬挂的重帷落下,罩住一室昏幽,偶尔才有几缕月光从缝隙中漂荡进来。
郭女王已经被吻得透不过气了。
曹丕上车时便就势俯身,压住她亲吻厮磨,到现在也没有半分停止的迹象。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更是从出门时就没离开过。
侯夫人说的不错,他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喜新厌旧,会被美色所迷的男人。
郭女王顺从地躺着,但也只是认命地任他轻薄。
曹丕似乎察觉了她的冷淡,湿热的双唇又贴到她的腮颊流连,哑着声音说道:
“你种的果子很苦。”
“妾酿的酒不好喝,种的果子也苦,那公子又为什么将妾要走?”
郭女王仰望着上方华丽的车顶,不知他怎么会突然在这种时候和她攀谈。她不无自嘲地回应着,暗讽郭女王此女一无所长,所以此刻才会躺在男人身下承欢。
曹丕伏在她身上,低声笑起来。
“橘柚垂华实,乃在深山侧。闻君好我甘,窃独自雕饰。”
男人念起诗歌时,声调婉转清扬,有别于他平时的语气。霎时间,山间清新的果木香气仿佛在呼啸而来。
“我初见那棵橘柚,就知道这一方天地困不住你。姊姊半生颠沛流离,无非时运不济。得遇贵人相助,不过早晚之间。”
曹丕说着,一把将她拉起来,摁到了他的膝上。方才那骤然而来的山林的气息,又在瞬间呼啸而去了。
郭女王反应不及,忽地正对上男人年轻而冷峻的脸庞。
夜幕之下,他抛却了素来的隐忍,嗓音愈发低沉,呼吸愈来愈急促:
“而这个人,只能是我。”
“唔……公子!”
郭女王拧着身子,好不容易才汲取到一丝空气。她已经愈发无力阻止曹丕,却还是抓住一切机会说道:
“橘柚垂华实,乃在深山侧。闻君好我甘,窃独自雕饰……”
曹丕钳住她的下颌扳回来,仍然不为所动。
可她不只是在背诵他才念过的诗。那两句仅仅是上半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委身玉盘中,历年冀见食。芳菲不相投,青黄忽改色!”
郭女王锲而不舍地接下去,也终于道出了结尾:
“人倘欲我知,因君为羽翼。”
曹丕停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他都知道。
郭女王的前胸微微起伏,甚至十指也在微微颤抖。自曹丕道出橘柚之句,她的心中就起了波澜,乃至翻江倒海,始终不能平复。
她十六岁时来到邺城,以为自己得以在侯府立足,就离天阙近在咫尺。可是十年过去了。她屈身十年之久,始终不见天日。
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有时候人就差了最后这口气,终生不得志。
郭女王隐隐哽咽。晚间铜鞮侯对曹丕卖弄她的凄惨时,她不曾感到委屈。现在,这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倒全部奔腾而来。
曾经她也生于诗书礼乐之家,是父母兄姊呵护的掌上明珠啊。
郭女王从未想过自己这些心思会被读懂。曹丕与她,本是声色犬马中匆匆一晤,可是,他竟已有些懂她了。
她压制住喷薄而出的浓烈的感情,神色如常地望向面前的男人,然后抚平了他凌乱的衣襟。
如果不是此景此景过于糜乱,只怕她会更加动容吧。
“公子说妾种的果子苦,是因为您知道妾的心中有多么不甘。”郭女王缓缓说道:“您还没忘记那晚品尝的橘柚有多酸多涩,对不对?”
曹丕已经平静下来,呼吸均匀而沉稳。他没答话,清明的目光倒是一直追随着她,像月夜下的池水一样沁凉。
她也目光盈盈,却并未沾染一丝情欲,“郭女王流离半生也没有辱身嫁人,正是因为没有一天不在期待遇见明主。若君为羽翼,妾自长相随。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曹丕可以逞一时雄风,和她尽情燕好,反正她不会拒绝。可是他若想当她口中的明主,就不得不尊重她在先。
郭女王没报什么期望,只想倾吐衷肠。但是曹丕比她想象的更知廉耻。
他听完她的话,默默正襟危坐,不再直视她的凄惨模样。端方有余,甚至略显尴尬。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