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铜雀台上(三国) > 2. 为谁风露立中宵
    第2章为谁风露立中宵

    郭女王垂下眼掩饰一时的慌乱,暗自调整了几息。

    月白风清,银辉镀上二人的罗裳。刹那间,郭女王看得分明。曹丕层层玄衣之下的裙裾素白无尘,星夜中泛着粼粼的流光,无声地点明了彼此的尊卑。

    她对曹丕的问句避而不答,只承诺道:“公子放心,妾一定打理周全,不会误事。”

    曹丕又不作声,无可无不可。

    郭女王思忖哪里还让他不够满意,而他将手伸向了腰间的宝剑。

    长剑出鞘,飘逸的广袖倏地扬起,剑锋绽开如雪莹光,划破了昏幽的夜幕。

    瞬时间,郭女王的眼前闪过了更为炫目的流彩。

    她甚至来不及惊异,曹丕便已经收起了佩剑。

    他缓步朝她走来,弯腰在她面前的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

    “信物。”

    曹丕手里把弄着那物件,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郭女王回神,下意识低头一看。

    自己腰间的鸾绦自绳结以下不见踪影,而曹丕手中的玩物,正是她用丝线亲手编织的玄鸟头穗带。

    他劫走了她束在腰间的丝绦,就能证明他曾脱下过她的衣裙。

    郭女王愕然。

    ……

    可是,他要她的清白有什么用呢。

    她凝眉望向眼前年轻却极具城府的男人。

    曹丕早已若无其事地将她的鸾绦收入袖中,好像并不认为自己的举止有多么暧昧。

    诚然,女子为保名节,这时候必得俯首听命。可是郭女王在幼年时便流离失所,为求生存,早就将名节置之度外。如今只是被曹丕拿走半截丝绦,她并不慌乱。这玄鸟坠饰还可以再编,并不足以验明正身。

    她处变不惊,也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又说了一遍:“请公子放心。”

    屋里窸窸窣窣的水声渐渐停止,曹植多半快洗完了。郭女王转身去准备洒扫用具,待曹氏兄弟走后,将那间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抹去了所有男女燕好的痕迹。

    她也换下了那套精美的罗裳,没有再回到宴会上去。

    不管怎么说,先前那条绦带断了半截,已不能再用。若教有心之人看见她换了束衣的带子,必然以为她离开宴席是跟哪位宾客暗中幽会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流珠,事后少不得来探听她的口风。

    少女知道她看了个真切,三两句话下来便将她视作真心相待的阿姐,才倾吐一会儿,就放弃了遮遮掩掩。

    流珠说完,不无担忧:“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丞相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呢。”

    郭女王心知,一段姻缘的开头就是男人情意最浓的时候。若头几天也没有消息,那多半就是不会有了。何况又过去了那么久。

    她问道:“那四公子可曾给你留下什么信物?”

    流珠沮丧摇头,很是懊悔。

    郭女王反倒放下心来。

    她承诺了曹丕帮忙打点,确信侯府上下都没留下证据。但若是曹植自己给了流珠什么信物,她还要再费些多余的心思销毁。

    ……

    提到“信物”,郭女王蓦地想起那晚花前月下,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

    年轻公子眉目凛然,独立中宵。现在回想起男人掠夺的举止,脑海中却记得他清逸的风姿。想着想着,她竟然都不生气了。

    流珠见她若有所思,还以为她有什么主意,连忙讨教:“郭姊姊,你说该怎么办?”

    郭女王双目回神,一眼望穿少女心思,想说:

    这个烽火连年的时岁,人人朝不保夕,及时行乐罢了,谁也无可指摘。事已至此,幸而是与那样年轻俊朗的公子做一夜夫妻,干脆当作偶然放纵,一响贪欢吧。

    但这样的话,开解得了她,开解不了流珠。

    于是,她顺着少女心思说:“流珠那么可人,那位公子一定念念不忘。想必不久,就会来迎你到府上去了。”

    千言万语两个字:“等吧。”

    流珠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如何等得。郭女王语焉不详,无异于见死不救。少女心中不平,到底沉不住气,跑去跟铜鞮侯和夫人说了此事。

    北方已经平定,曹氏开始给府上的四公子议婚,仿若天下又回到了歌舞升平的日子。铜鞮侯趁着曹操还未班师回来,很快找到机会,递出了些许风声。

    曹操不在都城,家中主事的自然是年纪最长的公子曹丕。正巧,曹植要娶的对象是他老师的侄女,因此双方的颜面也需要他来维护。

    又逢良辰月夜,这位矜持清贵的二公子再次造访铜鞮侯府。

    今日是私宴,郭女王露不了脸。她照旧在后面主持传餐行菜,留意着酒宴中的进程。

    铜鞮侯一早吩咐了流珠盛装打扮,但这次却舍不得让她作陪。他见曹丕纡尊前来,大喜过望,料定纨绔公子上了钩,煞有介事地安排了几名婢女簇拥着流珠前来拜见,谎称这是他新认的义女……

    但曹丕仅仅随口称赞了一句,别的只字不提。

    无凭无据的露水姻缘,本就得心照不宣、顺手推舟才能成事。现在侯府一厢情愿,自然下不来台。

    郭女王在厅外窥见里面的光景,嘱咐婢女入内添上一轮新酒,适时缓解了席间的尴尬。

    主宾再度把酒言欢,她也离开廊下,反复思量近日的所见所闻。

    铜鞮侯自以为奇货可居,将流珠装扮成侯府半个女公子,抬高了她的身份。如此一来,丞相府面上有光,自当花费重金将人聘走。

    他只瞧见曹丕过分年轻,以为能借机讨些便宜,却不曾想过——这位公子官至副相,难道靠的只是他那权势滔天的父亲?

    曹丕如今不只掌管着禁军,还在曹操出征之际坐镇后方,将朝中国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非但豫中一时太平,北方也无诸侯来犯。

    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不乏城府手腕,不喜欢让人要挟。曹氏父子更不是只能煊赫一时的董、吕之辈。

    郭女王思及至此,不由站定。

    以小窥大,一家之主如此不明时势,都到了趋炎附势这一步,还不肯彻底放下身段,早晚自绝。侯府不是长久栖身的良木。

    郭女王仰起头,又只看见头顶方寸大的天穹。

    ……

    庭中的石榴花在枝头待放,原来春秋早已更换了一轮。

    她在夜幕下踱步,不知不觉又来到那棵橘柚树下。

    算算时辰,宴席上的贵客也该出来醒酒更衣了。只要他肯出来,就有可能路过此处。

    郭女王站在树影之间,已然起了等待曹丕的心思。

    请罪?谈不上。她本就不是丞相府的婢女,无需听命于他。她承诺的事,已经悉数做到。流珠要去找铜鞮侯做主,与她无关……

    献计?丞相府已摆明态度,跟一个侯府婢女撇清关系而已,还需要什么计谋。这时候凑上去,只会显得自己不聪明罢了……

    ……

    郭女王左思右想,善于明辨是非的脑袋突然不灵光了。她思前想后,也不知自己等曹丕做什么,只是闲来无事,没有马上离去。

    她更不知道,自己的踌躇无心营造出了一幅佳人在树下徘徊苦等的春景。

    “你们退下吧。”

    男人低缓而冷厉的声音在月夜中倏然响起。

    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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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王抬头,如愿迎上了曹丕似潭水深沉的眼眸。

    他挥退了身后的两名婢女,直直地朝她走来,显然还是记得她这个人的。

    “带我去更衣。”他说。

    曹丕如期而至,她也跟着他步入身后的房中。一切都朝着最顺利的方向发展,甚至顺利到出人意料。可是,郭女王的心口反倒开始惴惴不安。

    室内只燃着两盏油灯,朦胧的幽光正在古旧的墙壁上轻轻游跃,也将青年冷峻的五官描出了更为深混的轮廓。

    郭女王合上房门,心跳得更快了。

    曹丕并不急着更衣,进门后就定住没动。他好像就站在她身后,冷不丁问:

    “姊姊在等我?”

    郭女王转过身,仰头望去,心中那股气愈发在胸口凝结。

    和曹植不同,曹丕已经是个颇具气概的成年男子。他唤她姊姊时总是不苟言笑,令她更加深刻认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这时,郭女王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她不愿承认的懊丧。

    “妾姓郭,小字娆。”

    郭女王鬼使神差地报上了姓名,心中那口气也随之畅快而出。至此,她干脆说道:“又字女王。”

    “嗯。”

    她的勇敢自荐并未激起一丝涟漪。曹丕只是淡淡地颔首,然后说:

    “我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的呢?郭女王下意识想问,但甫一启唇,又觉得这问题太傻。

    她的铿锵被曹丕的三个字轻易化解了。隔着咫尺的朦胧灯影,一男一女脉脉无言。片刻的沉默中间,是一抹似曾相识的暧昧。

    少顷,曹丕再度开口,问得更加暧昧:

    “可曾嫁过人?”

    郭女王一怔,随即悄然移开目光。那股不愿承认的懊丧又重新出现了。

    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多半嫁过人。

    郭女王在紧张时,脑子转得飞快。不知怎么,她就想到有流言说,曹氏父子偏爱并非初婚的妇人。人们口中曹丕盛宠的甄夫人,不也曾是袁绍的儿媳吗。

    婚否?未婚否?

    郭女王突然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让曹丕毫不客气地点破了。

    “郭女王,你的心思太重了。”

    他淡淡地陈述,不喜不怒。

    一个心思重的人说另一个人心思重,只怕他们是高山流水,伯牙遇上子期。

    不论曹丕识破她心中所想也好,未看穿也罢。郭女王释然一笑,大有孤注一掷的坦荡。

    “出身乱世本不由人,为奴为婢只为死里求生。如今只要公子一句话,侯府上下悉听尊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妾心思重,是因为输不起。”

    郭女王自认这番话说得妥帖,总能挽回一些局面。因为曹丕听她说完,目光也变得不似方才清凌,而是望着某处出神。

    若是他没有被她打动,就不会流出初这样的神情。

    郭女王不禁又开始了毫无依据的猜测,思索他透过她看到了什么。

    曹丕又问道:“你想赢来的是什么?”

    “乱世之中,妾之所求无外乎苟全性命。可是良禽择木而栖,如今看见梧桐,也没有无动于衷的道理。若蒙公子不弃,妾甘为奴婢,侍奉左右。”

    鹓鶵非梧桐不止。郭女王有心奉承,将他誉为凤凰青睐的梧桐。当然,她一口一个奴婢,也不曾真正作践了自己。若他真是梧桐,定能听懂她话中的凤鸣。

    可是,曹丕听完这段高山流水,始终不为所动:

    “丞相府仆从如云,无需再添。中馈有甄氏操持,我也不缺婢女。”

    他,不愿意当她的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