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橘柚垂华实
郭女王将宴厅中的酒器擦拭得光可鉴人,方才松了口气。
此时天色尚早,仍有时间更衣梳洗。
铜鞮侯今夜难得有机会宴请丞相府的贵客,侯府蓄养已久的家伎终于能在繁华的邺城绽放。
斗室中挤满了花枝招展的少女,充盈着欢声笑语。郭女王步入房中,显然是个中例外。
她曾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不过年纪渐长,容姿不能与二八相比。这些年,郭女王靠着帮侯夫人操持宴饮诸多事宜,才得以继续留在侯府,有一个栖身之地。但碰上今日这样的大宴,侯夫人还是会使唤她来充数。
一众少女早已换好罗裳,见她来迟,个个心照不宣,也不多言。
她们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侯夫人不吝赏赐了粉黛,供她们好好妆扮,但屋里只有两面铜镜。
十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傅粉施朱,一个刚坐到镜前,剩下的女孩子就忙着催促。
郭女王越过她们,径自取来最后一套罗裳,也无所谓是什么成色,安之若素地换下了做活穿的外裙。
她当然也不着急上妆,耐心地等待众女满意为止。
她们也不全是争抢的性子。其中有五官佼佼者,举止矜持,并不屑去抢梳妆的位置。一名清丽的少女不知从哪端来一个黑釉碟子,里面盛满了清水。她不慌不忙地照着水面,在唇上抹了些胭脂。
这些女子当中,最大的也才十九岁,最是青春靓丽的时候。若铅粉厚重,只会失了灵气。略作点饰,反倒能脱颖而出。
郭女王不经意看见这一幕,会心一笑。
她年少时也是如此。
正出神时,一碗清水被推至眼前。黑漆漆的水面倒映出了她素净的面庞。
“姊姊,给。”对面的少女莞尔一笑,又递出手中的粉盒。她已妆点妥当了,“我用不了这么许多。”
郭女王也笑道:“那就省着日后用吧。”
“用吧,姊姊。等她们把位子让出来,脂粉早就被用光了。”
郭女王尚未作答,已有其他少女听不下去。
“流珠,你别老挖苦郭姊。大家都知道夫人让你今晚去侍奉丞相府的公子了,谁也抢不了你的风头。”
流珠道:“话虽如此,可那位二公子家中已有名动天下的甄夫人,我怎么比得上她。”
“呵,曹丞相刚刚灭了袁绍的两个儿子,其中就有甄夫人之前的夫婿。甄夫人现在跟曹二公子正因此事闹别扭,谁不知道这是乘虚而入的好机会呢。”
“是呀。听说曹二公子亲手斩下那二袁的人头,血淋淋地掷到了甄夫人的面前呢。”
“那岂不是正说明他还对甄夫人在意得不得了?不然,怎么将袁氏恨成这样。”
流珠道:“若曹二公子真像你们说的,给甄夫人看她前夫的头,你们倒不觉得他吓人?”
……
少女们很快把流珠围起来斗嘴,无人再提郭女王。
郭女王坐在一旁,与她们的斗志昂扬隔绝开来。她摸出藏在里衣的一对明月珰,默默地看了片刻。
精巧的珠坠幽光莹亮,可夺月色。即使在公侯之家,也勉强能充为一对宝物。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嫁妆,亦是她最名贵的首饰。
生逢乱世,郭氏早已散尽家财。身为家中次女,她得到的只有这个。
郭女王闭上双目,稍作冷静,然后攥住掌心,又将明珰收了回去。
她在侯府只是一名婢女,不需要佩戴如此名贵的首饰。
郭女王心不在焉地抹了些口脂,草草了事。
犹记年方豆蔻时,她也曾因容貌自矜,期盼有个如意郎君将她带离苦海。当年的她尚未放下儿时对父亲夸下的海口,打定主意找个“风姿翩翩、能文善武的英雄。”
如今,她还有几年就到三十岁了。韶华不再,若还在做以色侍人的春秋大梦、妄想卖弄风情,岂非不知天高地厚,白活了半生。
可是郭女王放下胭脂,又瞧了那些争妍斗艳的少女一眼。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让她安分守己,屈居于这不过方寸的侯府里坐井观天,等人差遣,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的心思百转千回。终于,还是取出了怀中的明珠耳坠。
郭女王决心垂下了头,一言不发地将明珰戴好。耳孔就快长死,扎进去是戳心的痛。
纵使青春逝去,但借着这珠辉玉色,自己也能多少添些容光吧。
宴厅之中,座无虚席。灯烛煌煌,梳着仙髻的乐伎怀抱箜篌,垂首弹奏《白雪》。
郭女王捧着铜壶羽觞,四下粗略地瞥了一圈。
今夜的座上宾是曹氏的几位公子和他们的随侍、属官。位尊的青年二十出头,身着玄色锦衣,腰系罗缨环佩,身侧还有一把幽光荧荧的宝剑。他生得英俊挺拔,气质卓然,高坐殿上,自带威严。
郭女王意识到这就是曹丞相的二公子,曹丕。
他下首还有两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尚未及冠,多半是他的弟弟。年纪稍大点的三公子曹彰正爽朗地夸耀,他新得了一匹白马,是好不容易用一美妾换来的。
……
与曹氏兄弟颇有私交的文士从官散落席间,大多和他们一样年轻风流。
走在前面的少女们显然欣喜,步伐变得轻快,相信漫长的宴会将不再难捱。
郭女王今夜作陪的对象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不消说,定是早就有了家室的。
她缓步走近,见他一身青衫,作文士打扮。虽到中年,却相貌澹然,风姿落拓。可见曹操网罗天下名士,所选之人皆非凡俗。能随侍曹氏几位公子的,更是个中翘楚。
郭女王面上不显,垂眉施了一礼,然后跪坐其侧,开始温酒。
男人也知道席间的男女大多青春年少,当下对她笑道:“今日登门的同泽之中,我最年老,真是委屈了美人相陪。”
郭女王闻言敛袖,盈盈一笑,道:“先生说笑。若非您赏光赴宴,妾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她继续摆弄酒器,取来羽觞一对。
男人泰然一笑。一道说不明的失意好似在二人中间化开了。
郭女王安静地斟酒,而男人目不转睛地观赏着她的一举一动,十分的捧场。
她习惯了这样的凝视,神色自若,动作一气呵成。
绿液入盏,色泽浓浊。
“此酒其甘不爽,醉而不酲,正是君侯命人新酿的绿酒。现在是香气最为醇厚之时,请君享用。”
男人接过羽觞,称赞的却不是美酒:“美人博识。”
郭女王敛衽,算收下他的称赞,但并不作声。
对方遂问:“可否请教美人芳名呢?”
“蔽姓郭。”
郭女王说完,又劝进一杯酒。
推杯换盏之际,她的余光瞥见了流珠。
流珠堪称席间最娇柔靓丽的女子。少女含苞待放,一颦一笑都待人呵护。在座的许多男人都偷偷瞥过她。被她陪侍的曹丕却言谈自若,与左右论诗。大概是说到慷慨动情之处,青年严正的姿仪忽地迸发了明丽的光彩。
郭女王低头继续斟酒,心想:不愧是自幼被诗书礼乐,膏梁文绣滋养的贵公子。
她身侧的男人也跟同席的宾客谈了些风雅的文学。酒过三巡,他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她道:
“美人到底唤作何名呢?”
“女王”二字和那对明月珰一样,在乱世之中过于招摇,与她的处境不太相称。
郭女王不再像年少时那样锋芒毕露了。
她知道,若是告诉面前的男人,还会被追问“你一个侯府婢女,怎会取表字”。至于名字,她原本就不想告诉他。
可是渐渐地,她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既戴了明月珰,又何必在意一个虚名。
“妾单名一个娆字。”
“娆?想必是美女妖娆的娆了。”
郭女王陪了几杯酒,应承男人的调笑信手拈来。她不再责问自己怎能向往堕落,迷蒙之中,她略带放纵地回道:
“岂会。娆,是女中尧舜的娆呀。”
男人一愣,随即放声朗笑。
“美人妙解,妙解!”
王粲这一大笑,吸引了曹丕的注意。
只见他身畔的侍女不比其他婢子年少,却别有韵致。女子黛眉细长,双眸深似秋潭,眼底波光时隐时现。轻柔的垂髾则像暮春的风景,如缕如烟。
她半倚在好友身侧,耳畔明珠照耀了宴厅昏色。王粲低头看着她,显然也沉迷佳人的媚态,并未察觉上官的视线……
王粲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这些邺下才子,平素放任风流,诗酒从不分家。每逢聚在一起,席间昏醉都是常事。不过,被侍酒的婢女这番劝酒灌醉,却不常有。
宴饮进行到一半,陆续有人出去醒酒。
王粲也被郭女王虚扶着,走到了侯府深处清闲的院中。旁边都是为宾客准备的厢房。
他的身份不算贵重,但到底跟着曹丕做事,在丞相府有一官半职,可以占用一间。郭女王手持铜灯,体贴地将人安置妥当。可是直到她关上房门离开,消失在月华之中,王粲才从半醉中清醒过来。
这个名叫郭娆的美丽女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好奇过他的姓名。
……
月落参横,郭女王终于能得些闲空。
她远离了喧嚣,回到庭中。途径花台时,依稀看见一道清俊颀长的身影。他停在树下,迎风长立。
郭女王认出那棵树是她种的橘柚,不禁悄悄走上前去。
眼熟的罗缨随着华裳纷飞,镶嵌在长剑上的宝石闪着绮光,印证了主人尊贵的身份。
曹丕正仰首望着半熟的果实,若有所思,好像在奇怪这里怎会种有橘柚。
庭中葳蕤丛生,芳菲满堂,他单单看这一棵橘柚。
郭女王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过的诗歌。
橘柚垂华实,乃在深山侧。
她将它们移植到这侯府庭中,未尝不曾期望有心之人知道,这些澄黄甜美的果子哪怕是委身玉盘之中、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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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等着被人食用,也有离开深山的深深期望。
闻君好我甘,窃独自雕饰。委身玉盘中,历年冀见食。
……
郭女王在心中默默念着剩下的诗句,只是还没念完,忽地看见曹丕摘下了一个果子,然后低下头开始剥皮。
她回神上前,出声道:“公子,不可——”
为时已晚,曹丕已经将剥开的橘柚放入口中。
他缓慢地咀嚼了两下,蹙起眉来看向她。
“太酸。”
郭女王哑然,随即辩解:“这些果树自带芳香,种于庭中利于吐故纳新,并非为了食用。”
“柑橘性甘,非但可以果腹,还能入药。若不尽用,岂不可惜。”
说罢,曹丕皱着眉,将剩下的橘瓣吞吃入腹。
郭女王阻止不得,局促间已见他吃完了。
该说什么好……
世人都抨击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朝纲,而曹丕此举,大概有为曹氏正名的意味。
他虽为华胄,却并非穷奢极欲的暴君。曹操的公子皆自幼行军,见惯了白骨露于野的疾苦,也吃过不知多少比这更难吃的东西。他们懂得来之不易,物尽其用。哪怕是漫山遍野的橘柚,也不应该是任人挥霍的劣果。
曹丕吃完了,手上还有果皮。郭女王习惯性上前,帮他收走。
恍惚之际,她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指,也感觉到他的视线悄然落了下来。
她呼吸一屏,生怕冒犯。但就在此时,旁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屋内昏幽的灯光溢进庭院,照亮了两人几乎交错的手。
郭女王连忙让开,但屋里出来的人更急。她定住心神,打眼一瞧,却见流珠面色潮红地来到廊下。
流珠看见她,也骇了一跳,匆匆敛起裙裾逃走,连曹丕都顾不得了。
未几,又有一个眼熟的年轻公子从同一间房走了出来。
他半束着青丝,衣衫不整。月夜天寒,尚且半坦着雪白的前胸。
郭女王见着他,又回想起流珠满脸春情的模样,心下了然。
桓灵以来,天下动乱不断,渐渐失了礼法。王公贵族饮酒作乐,一时兴起阳台雨下之事,也偶尔有之。
曹丕一直站在这儿,恐怕不是被她种的橘柚吸引,而是在等弟弟行欢,并为其掩饰罢了。
郭女王捏紧了手中的橘皮,还想着怎么脱身。
曹植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瞧见她眼神一亮,张口便是:
“好美的姊姊。”
然而,他只是随口一叹,马上又转脸对曹丕说道:“阿兄再等我片刻。身上还是燥热,需讨点水来沐浴。擦了粉,才好回席上去见人。”
曹丕不悦,斥道:“这里是铜鞮侯府,水也就罢了,你要我去哪里给你找香粉。”
曹植被训斥也不上脸,悠悠一笑,看向郭女王。
郭女王对邺下贵族子弟的习性略有耳闻,猜想曹植沐浴过后,需要香粉爽身,于是一口应下。
“两位公子稍后。”
她匆匆回房取了些香粉,又带上一盒兰泽。拿给曹家兄弟之前,也没忘记打开嗅了嗅。
有些年头了,但是能用。
曹植不知这些,得到想要的东西便心满意足。他欣然打开,还说:“细如白雪,香而不腻。可是露华百英粉?”然后又去看那兰泽,也说是上品。
这些香粉兰泽虽是侯夫人赏的,可她们能用的粉英,哪里是什么露华百英粉可比。无非是曹植有心调笑,恭维她罢了。
郭女王谦让几句,马上备了水来,送入房中。
曹植还在与曹丕闲话,其实想等郭女王服侍他沐浴傅粉。可是他今晚已经讨要了兄长身边的侍女,不好再要一个。
迫于曹丕凌厉的眼色,少年不敢再张这个口,只好悻悻地进屋,自己擦洗去了。
一时间,门外又只剩郭女王和曹丕两个。
夜阑寂静,她先开口:“公子放心,妾会守口如瓶。”
曹丕没说话。
郭女王想了想,又说:“妾也有办法不让君侯知道此事。”
世人虽对宴会之下的风流韵事司空见惯,可今夜之事一旦传出,到底有损曹氏家风。吕温侯私通董府婢女惹出的祸乱还没过去几年,铜鞮侯未必不会借机谋算。
曹丕和曹植两个贵公子不可能亲自动手料理残局,谁也不如铜鞮侯府的人打点来得周全。原本该流珠来承担自己的过失,可郭女王不介意把这事揽下来。
这回,曹丕颔首,只说了两个字。
“有劳。”
郭女王略施一礼,准备去打扫屋子,曹丕却忽然再次开口。
“不过,不回去不要紧吗,”他望了望王粲休息的地方,没有波澜的墨色眼眸又看向了她,“姊姊?”
他居然学曹植说话。
郭女王脚步一停,不料曹丕竟知道她今夜在席中作陪。他认得她。
她回想起自己方才面对男人的作态,丛丛炽焰不知从体内何处燃起,陡然冲向头顶,烧得她燥热又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