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岛城纪事[校园] > 11. 小时了了(03)
    11

    陈涯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仿佛流浪的灵魂被塞回空荡的躯壳。

    他淡漠道:“没注意。”

    死了又能怎样呢。

    “你站好!”沈杳杳色厉内荏,极少这般冷峻,“就连我这种人都在拼命活下去,你有什么资格不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她那样蓬门败户的家庭、支离破碎的身体、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尚且苟延残喘地度日。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死?

    四下静了静,沈杳杳喘着粗气缓神:“你要真当街死了,我肯定会吓得犯哮喘。”

    “死了……哮喘……”

    似乎是听到这句话,陈涯才找回了点理智,一寸一寸低头,捡起地上那袋照烧肉串。

    幸好套了层塑料袋,没脏。

    “那我吃饭,”他没有挑挑拣拣,突然神情慌乱地蹲在护栏旁,狼吞虎咽地进食,“吃了饭,才能继续活着……”

    沈杳杳怔在原地。

    她屈膝蹲下,试着喊了一声:“陈涯?”

    “唔……”陈涯不管不顾将一切塞入口中,被食物噎住食道。

    “陈涯!”

    沈杳杳左顾右盼,荒郊野外的哪里有水?

    时间紧迫救人要紧,她慌忙卸下后背的背包,拧开保温杯,喂到陈涯嘴边。

    陈涯机械地吞下水源,将食物带落胃内,面色涨红,终于没被噎死。

    “咦?这不是那个学神吗?”

    “肯定不是,恒声传媒在这块,他应该是学神哥哥。”

    “啊……原来是那个艺术生啊。”

    “我要是他肯定也得有心理问题,弟弟那么出色,衬得自己真差劲。”

    “一母同胞怎么差距能这么大……”

    对面过道的一男一女朝沈杳杳而来,窃窃交谈与低笑声传入耳中。

    他们一点也不避人,似乎丝毫不害怕得罪这个平平无奇的双胞胎哥哥。

    沈杳杳怔在原地,一瞬间明白了陈涯为何如此。

    她从前只以为他自卑,现在才知道,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换来的只有全盘的否定。

    世人只偏爱结果,无人问津过程。

    世人只会拿最耀眼的弟弟,当做衡量他的唯一标准。

    久而久之,他懒得辩解,懒得证明。

    别人觉得他平庸,他索性沉默;

    别人觉得他无所谓生死,他便轻贱自己。

    随着艺考的日子越来越近,自毁倾向越来越明显。

    那对男女路人已然逼近,两双脚踩在路沿上,如避瘟神一般绕过陈涯。

    沈杳杳的目光顺着他们的鞋底,一寸一寸向上攀升,缓缓站起身。

    “说完这些偏见,会让你们灰暗惨淡的人生好受一些吗?”

    沈杳杳抬起头,萧瑟的夜风将她枯草般的短发吹起,露出病态白皙的脸——大大的眼睛,瘦削的下巴。

    两人抬眸愣住,被吓了一跳,以为看见了地府前来索命的恶鬼。

    沈杳杳心脏狂跳攥紧双拳,指甲嵌进手心,她告诫自己不能退缩。

    “成绩从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他很优秀,比你们这些热衷于抨击的人强千万倍。”

    她的眉眼冷下来,嗓音清亮锋利。

    “别人优秀不代表他可以被随便比较。只盯着别人的光环,恰好暴露出你们自己浅薄无知的优绩主义。”

    两名路人被堵得语塞,讪讪地收回视线,低头快步走远。

    “那是谁啊?他女朋友?”

    “我看是,两个疯子在一起。”

    沈杳杳恍若未闻,巨大的心跳声宛如擂鼓一般响亮,那是在为她加油打气。

    她蹲下身子,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抬手顺了顺陈涯的后背。

    “剩下的不吃也没事,”沈杳杳将饭团塞回包里,“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陈涯双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咳嗽两声,缓缓偏过头看向沈杳杳。

    路灯昏黄的光落进他眼窝,沈杳杳恍惚生出一阵错觉,他的内眼角似乎泛着一层浅淡的水色,波光粼粼,像是噙着一滴未能坠下的泪。

    陈涯张了张口,干涩的嗓音低低的:“你也……被看成疯子了。”

    沈杳杳不以为意:“我本身也没多正常。”

    陈涯扶着围栏缓缓起身,站远了些。

    他轻声道:“……谢谢。”

    沈杳杳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我可以动一下你的包吗?”

    陈涯迟疑地同意。

    沈杳杳垂眸,在陈涯包中翻找,很快找出一瓶方圆瓶身的精致香水。

    她不熟练地拔开盖子,食指抵在喷头处。她微微踮起脚,手臂高高举过陈涯头顶,指尖轻轻按压。

    “好了。”

    淡柔的香气漫开,沈杳杳指尖拂过他的衣领,将沾了玫瑰的布料抚平。

    香水塞回包中,“普鲁斯特效应,闻到了喜欢的味道,记得开心。”

    深巷路过的机车“嗡”地一声飞驰向远方,在居民区留下不合时宜的噪音,余韵鼓鼓咚咚作响,吵得他睁不开眼。

    昏暗的街灯下,陈涯眼前变得模糊又清晰,女孩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陈涯突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沈杳杳,谢……”

    沈杳杳又听不到了。

    -

    傻。

    陈涯在心里说道。

    香水从头上喷,留香时间太短,简直暴殄天物。

    身旁的沈杳杳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

    沈杳杳在庆幸,按成绩排位后,她仍可以打着身体疾病的名义,与陈涯继续做同桌。

    “喏。”

    她从笔袋中取出一个圆片片,送到陈涯手中,“送你,多照照镜子,找回一下自信。”

    陈涯低头,发现镜子背面印有一个穿着裙子的卡通女孩。

    沈杳杳科普,说长那样的女孩叫花花姑娘。

    陈涯皱眉:“花姑娘吗?”

    沈杳杳无语:“太君,是花花姑娘。”

    陈涯认真照了照镜子。

    少年颓丧的眉眼如今舒展了许多,眼底似乎藏了什么别的东西。

    像星星,又像波光粼粼的大海。

    -

    期中考试完毕,时间来到十二月。

    大雪节气后,正式进入仲冬。冷风穿梭街头巷尾,天光愈发短促,薄暮早早覆落。

    考完试大家都普遍浮躁,临放学五分钟纷纷按耐不住,开始提前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能清楚的听到书本叠在一起的闷声、无数行李箱滚轮摩擦过路面的轰鸣声,和熟悉走廊里回荡着回音的交谈声。

    沈杳杳满桌凌乱,一时抽不出手,瞥了一眼身旁书桌干净的陈涯:“借我放一下呗。”

    陈涯点点头,然后十几本厚厚的书砸在了他可怜的桌子上。

    书桌瞬间没了空地,沈杳杳拿着水杯,机智地叠在他的水杯之上。

    陈涯的水杯是矮矮胖胖的运动水壶,正好托住沈杳杳小巧的保温杯底盘。

    “谢了。”

    沈杳杳低着头收拾东西,再抬头拿书时,突然看见自己的杯子居然顶天立地地脚踏陈涯的桌子中央,头顶他又胖又矮的重水壶。

    小保温杯可怜巴巴的,宛如一个刚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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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路就进行铁人三项训练的小孩。

    沈杳杳眯了眯眼,趁着陈涯弯腰找东西,迅速调换两个水杯的位置。

    旋即继续便若无其事继续整理书包。

    陈涯第二次动手时,被她抓个正着。

    沈杳杳佯作生气:“干什么呀?”

    陈涯义正严辞:“不让你骑到我头上。”

    还有心情调侃,看来他的情况没那么糟。

    沈杳杳故意痛心地将两个杯子拨乱反正:

    “你忍心看我的杯子扛着你的桶吗?”

    陈涯十分不服气地将两个杯子拨正反乱:

    “谁是桶?”

    可能想到曾经用沈杳杳的小杯子喝过水,陈涯耳尖有些泛红。

    两人如同两个赌气的小孩一般,如此三番,沈杳杳的东西几乎要收拾不完。

    “就这样!”

    她将保温杯恶狠狠摁在上面。

    谁料话音刚落,级部主任猛然突袭进班,拍着门大声斥道:“还没放学呢!收拾什么?吵什么?!”

    吵吵嚷嚷的学生纷纷垂头,一屁股坐在离自己最近的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喘。

    沈杳杳的屁股条件反射般同椅子贴合,头深深埋进桌子上还算整洁的一摞书后,有些庆幸自己尚未将书全都收起。

    扭头去看陈涯,却见他的头也埋着,埋在她放在桌上的十几本练习册后。

    很巧,他也缩着脖子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交汇。

    级部主任指着第一排的空桌子,怒斥空桌位置上的人:“放学了吗?你这几分钟都在干什么?”

    陈涯瞄了一眼级部主任,继而弯下身子,借着一摞厚厚的书挡住级部主任的目光,再次将水杯的位置调换,施施然装模作样学习起来。

    沈杳杳瞪着眼睛“啧”了一声,陈涯的目光又是顽劣又是寻衅似的探过来。

    级部主任的训斥声不绝于耳,沈杳杳缩着脑袋顶风作案:“水杯换回来!”

    陈涯坐直身子伸出五指一摆,拒不履行。

    叮铃——

    放学铃猛然响起。级部主任踏着铃声下班,大家欢呼起来,完全忘记方才的插曲,背起书包踏出教室。

    沈杳杳仍然死死盯着两个叠起的水杯。

    陈涯望着她幽怨的眼神,右手扶额,好半晌,他抿起双唇,无奈伸出手将小保温杯放回大杯子上面。

    沈杳杳这才将冷下的脸重新扬起笑颜,不知为何,有些比赛胜利的喜悦。

    窗外暗沉的天空忽然飘起鹅毛大雪,众人惊呼着跑到走廊上的露天阳台。

    “下雪了!”

    “是初雪!”

    于思雁搂着沈杳杳的左臂,激动地跳起来。

    沈杳杳身子被搂得歪斜,余光却下意识停留在不远处拥挤人群中,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从未觉得白色是如此鲜艳的颜色。

    雪花轻悠悠擦过教学楼的窗户,梧桐枝桠渐渐积了薄薄一层碎白,走廊的窗沿堆着一层细碎的雪沫。

    于思雁以为沈杳杳在呆呆地看雪。

    只有沈杳杳自己知道,唯有将后脑斜仰至仰望飞雪的角度,才能将他不留痕迹地收拢进视野内,哪怕只是一抹平平无奇的身影。

    “走吧,”于思雁贴心地为沈杳杳裹紧围巾,“大家在等我们。”

    “水杯战争”胜利的笑容,持续到沈杳杳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卧室。

    仿佛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捏着一块钱的纸币,兴高采烈地前往小卖部买心仪已久的水果棒棒糖。

    怎么能笑这么久?

    真没出息。

    沈杳杳低头,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