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谢相万安 > 9. 犹带沉香(一)
    昨夜从沉香林回来已是亥时三刻,沈京仪沐浴更衣之后原想再看两页书,谁知靠在引枕上不过半刻便睡着了。

    云娘进来剪烛花时,见她手里还握着那柄削香用的小刀。

    云娘轻手轻脚地将小刀从她掌心抽走,又替她掖好被角。沈京仪唔了一声,翻过身去,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大约是削木时被木刺划的。

    云娘叹了口气,将她的衣袖拉好,放下帐幔,悄声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沈京仪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她把袖子举到鼻尖嗅了嗅,忽然想起来了。昨夜她在沉香林待了两个时辰,那香气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裳。她坐起身,唤了一声:“云娘”。

    云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一进门便顿住了脚步,微微睁大了眼:“殿下今日这身上的香气……倒是比平日里用的熏香还浓许些。”

    沈京仪低头又闻了闻自己的手腕,皱眉道:“太浓了。”

    云娘笑着将衣裳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道:“浓虽浓,却不冲。这沉香的味儿沉得很,闻着倒像是从殿下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沈京仪不置可否,她起身盥洗,云娘替她梳头时问道:“殿下今日要去撷芳阁上课,可要换一身衣裳?”

    沈京仪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必换了。衣裳再换,这身上的味儿也散不掉。”思索片刻,忽然道,“去把芍药熏香拿来。”

    云娘从妆奁底层翻出那只香盒,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花香便窜了出来。沈京仪接过去,用指尖挑了一点香膏,点在耳后与腕间。

    过了一会儿,芍药的甜味渐渐沉下去,沉味渐渐浮上来,两者竟纠缠在一起,化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云娘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片刻,道:“殿下,这香味倒是独一无二。云娘伺候了这么些年,从未闻过这样的香。”

    沈京仪对着铜镜看了一回,拿起昨晚绣好的香囊道:“先将香囊送给皇兄,再去撷芳阁。今日头一回上课,不好迟到。”

    御书房内,沈易刚下朝,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见是她,放下朱笔,挑眉道:“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沈京仪走过去,把香囊放在御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给你。”

    沈易拿起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他凑近了闻,那股幽淡的清香便顺着鼻腔沁进去,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你自己做的?”他问道。

    沈京仪应了一声。

    沈易沉默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把香囊揣进了怀里。

    沈京仪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那点残留的愧疚终于化开了。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她和皇兄之间,从来不需要那些。

    “去上课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笔,朝她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别以为送了礼就不用做功课。谢淮序可是个较真的人,你若是课业交不上来,他连朕的面子都不会给。”

    沈京仪抿唇一笑,福了一福身:“知道了。”

    撷芳阁在御书房东侧,离后宫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沈京仪到时,廊下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内侍,见了她的轿辇便快步迎上来,躬身道:“殿下来了。谢大人已在里头候着了。”

    沈京仪嗯了一声,踩着脚踏下了轿。她今日穿了一身暗花纱衫,外罩一件比甲,料子是今岁江南新贡的云锦,在日光下泛着珠贝似的温润光泽。沈京仪走过廊下时,那小内侍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撷芳阁的正厅被临时改作了讲堂。原本摆着的花梨木圆桌被移到了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用蓝布封套包好的书册。长案后是一把太师椅,案前则是一张略矮些的书桌,桌上铺着一方素白的宣纸,纸角用青玉镇纸压着。

    谢淮序就站在窗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襕衫,领口与袖缘镶着缎边,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绦带,垂下的穗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青玉环。窗外是一株老槐,枝叶蓊蓊郁郁地映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正低头翻看案上的书册,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谢淮序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自然地垂了下去。他退后半步,拱手道:“微臣谢淮序,见过殿下。”

    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绝谈不上热络。

    沈京仪站在原地,也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谢大人不必多礼。往后一载,有劳大人费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朝长案走去。经过他身侧时,那股沉香混芍药的香气便从她的衣袖间漫了出来,像一阵看不见的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谢淮序似乎怔了一下。

    沈京仪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将裙摆理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侧过头,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谢大人,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谢淮序收回目光,走到长案后,撩袍坐下。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书册,书页间夹着几张写了批注的纸条,字迹瘦劲清俊,一看便是他的手笔。

    “殿下此前读过哪些书?”他问。

    “大部分都读过,只是史书读得少,只翻过几篇列传。”沈京仪答得老老实实。

    谢淮序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将那本书推到她面前,翻开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今日便从这一节讲起,请殿下先通读一遍,有不识的字或不解的典故,记下来。”

    沈京仪接过书,低头看去。

    那一页讲的是唐太宗即位之初,与群臣论止盗之事。有人主张用重法,太宗却说:“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

    读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她抬起头来,道:“读完了。”

    谢淮序问道:“可有不解之处?”

    沈京仪摇了摇头,字面上的意思她都看得懂,典故也不生僻。但她还是开口问道:“不过有一处,想请教谢大人。”

    谢淮序微微颔首,示意她说。

    “唐太宗说‘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这三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太宗在位二十三年,贞观之治固然是盛世,但到了晚年,也不免有骄奢之渐。所以学生想问的是......”她抬起眼,望着他,眼底滑过一丝狡黠,“太宗自己,做到了几分?”

    谢淮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问得好。唐太宗是人,不是神。他自己大约做到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是人性。”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道:“但殿下不妨想一想,贞观之治所以为盛世,不是因为太宗做了十分,而是因为他至少愿意做那七分。后世那些只肯做三分,却要百姓感念十分恩德的君王,才是真正的蛀虫。”

    沈京仪心头微微一震。

    这话若是传出去,少不得要被御史参一本“妄议朝政”。

    可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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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平平淡淡地说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她低下头,提笔在书页旁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谢师曰:太宗之治在七分,余者人性

    也。

    谢淮序瞥见了她的笔迹,眉头触动了一下。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她却只记了最要紧的一句。

    这个学生,倒是会抓重点。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谢淮序沿着“止盗”这一节往下讲。

    沈京仪听得很认真,她从前也听过不少大儒讲学,但那些人要么讲得玄之又玄,要么讲得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惹祸上身。

    谢淮序却不一样。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谢淮序合上书册道:“今日便到这里。殿下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遣人来问。”

    沈京仪站起来,依礼朝他福了一福:“谢大人辛苦了。”

    谢淮序也起身还礼。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长案,距离不过五六步。

    那股沉香混芍药的香气,在讲堂里萦绕了一个时辰,此刻虽然已经淡了许多,但还在空气里浮动。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沈京仪转头看去,只见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头不知何时被一大片乌云遮住了。风也起来了,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廊下的铃摇得愈发急了。

    “要下雨了。”她道。

    沈京仪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吞进去似的。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淮序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她记得很清楚,廊下那个面生的小内侍不是他的随从,是撷芳阁里当值的。

    他身边没有带人,也没有带伞。

    她转过身,看见谢淮序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在看雨。

    他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焦急的情绪。

    沈京仪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云娘道:“去把我轿子里的伞拿来。”

    云娘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便捧着一把伞回来。那把伞的伞面是上好的素白杭绸,伞骨是湘妃竹的,伞柄上镶着一枚拇指大的羊脂白玉,坠着一条湖蓝色的穗子。伞收拢时不过一臂长,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沈京仪接过伞,转身面向谢淮序。

    谢淮序也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微微蹙了一下眉,刚要开口说什么,沈京仪便先一步说了话。

    “谢大人。”她将伞递过去,“外头雨大,这把伞你先拿着用。你若淋了雨病倒,明日谁教我功课?皇兄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

    沈京仪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堵死了谢淮序所有推辞的路。他把伞收下,便只是应了一个学生的请求,而不是承了公主的情。

    谢淮序沉默了一瞬,终究是伸手接过了伞。

    “多谢殿下。”

    沈京仪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廊下的位置温声道:“雨大约还要下一阵子,谢大人慢走。”

    谢淮序撑开那把伞的时候,雨势正急。

    他跨出廊檐,靴底踩进青石板上的积水里,溅起一圈水花。雨水冰凉,瞬间便浸透了靴面,但他没有低头看,只是将伞微微压低了些,遮住迎面扑来的雨丝,朝垂花门走去。从撷芳阁到宫门,要穿过三道门、两段甬道。平日里这条路他走得不快不慢,今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把伞太招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