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谢相万安 > 8. 饲鹤听唳(二)
    温氏闻言,望着院中那个背影,像是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回忆着。

    “我嫁给你皇兄那年,刚及笄。他那时候还是太子,先帝为他选妃,我父亲是国子监祭酒,门第不高不低,刚好不会让任何一方势力忌惮,也拿不出什么让旁人眼红的嫁妆。”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带着自嘲的笑,“大婚那夜他掀了盖头,我紧张得把合卺酒洒了他一身。那件婚服是江南新贡的云锦,绣了整整三年的五爪金龙,一杯酒下去,金龙变成了醉龙。”

    沈京仪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皇后也笑了,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温柔了几分。

    “他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酒渍,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他笑得前仰后合,说‘没事,反正我也不太会喝。’”皇后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明明会喝的。他十四岁的时候酒量就比那些老臣还好。他那样说,不过是怕我难堪。”

    沈京仪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那时年纪稍小,这些事她从未听人说起过。

    “大婚第三日,先帝便派他去江南巡视河工。”温氏继续道,手里的帕子被她慢慢地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那一去就是小半年。他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还给我带了一枝江南的桃花。桃花早就枯了,但他还是一直揣在怀里。”

    沈京仪低下头,她的鼻子酸得厉害。

    “后来宫里出了很多事。”温氏的声音变得有些沉,手里的帕子被她紧紧攥在掌心,“那段日子你是知道的。他披上龙袍那天,在先帝的灵柩前跪了整整一夜。”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池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云影似乎被风惊动了,发出一声低低的咕鸣,往沈易身边靠了靠。沈易伸手抚了抚它的脊背,像是一个父亲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沈京仪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当然知道那场宫变。父皇被人在膳食中下了慢性毒药,发现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太医说那毒在体内积了至少半年。母后是在宫变那夜,为了替皇兄挡一支暗箭,血溅了太极殿的门槛。那年她太小,只知道一夜之间那些熟悉的、温暖的、可以依靠的全都碎成了齑粉。

    “这些年,宫里那些妃嫔,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有的妃子是朝臣之女,收纳是为了安抚前朝,不让他们觉得新帝薄待旧臣,有的是罪臣之后,收入宫是为了保全性命,放在外头早晚要被仇家整死。这些事你皇兄从不跟你讲,怕污了你的耳朵。”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身,正对着沈京仪,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所以外头有人议论,说皇后善妒,把持后宫,才让后宫凋零至此。”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淡淡,“他们说他们的。我确实善妒,没什么不好认的。”她低下头,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有一年几个老臣联名上书,请你皇兄广纳后宫、绵延子嗣。那奏折递上来的时候,我正在为他磨墨。”

    她停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当晚给他炖了一盅汤,端过去的时候,恰好洒了几滴在他刚批好的选秀奏折上。”

    沈京仪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温氏看着她惊愕的表情,笑得更深了几分,那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整个人的神采都为之一变,她不再是那个端庄持重的中宫,而是当年那个敢在合卺酒洒了之后哭鼻子、也敢在选秀奏折上动手脚的小女子。

    “那奏折便废了。”她的语气风轻云淡,“第二日早朝又有人提。你皇兄只回了一句话。”她抿了抿唇,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朕的皇后善妒,诸位爱卿可要朕休妻?”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这阵笑声惊起了池中的云影。鹤偏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认出了皇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咕鸣。皇帝也察觉到什么,微微侧了侧身。

    温氏连忙拉着沈京仪往后退了半步,隐在门后的阴影里。两个人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过了片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她们才松了一口气。

    沈京仪看着温氏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忽然明白了“少年夫妻”四个字的分量。不是门当户对的联姻,不是相敬如宾的客套。而是两个人就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一起跪过灵堂,一起扛过刀兵,一起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互相成为对方的暖炉。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

    沈京仪浑身一震。

    那是云影。

    它仰起头,修长的颈子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喙尖指向夜空中那弯细细的月牙,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唳鸣。

    鹤唳。

    温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回去吧,让他一个人待着。他喂完鹤就会回去的。”

    沈京仪回到寝殿时,发髻上的那朵芍药还在。花瓣比傍晚时又卷曲了几分,可香气反而更浓了。

    她的目光越过芍药,落在妆奁上。妆奁底下有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里存着几截沉香木。

    “云娘备车,去沉香林。”

    云娘愣住了,夜已经很深了,从这里到西郊沉香林,来去要好一阵子。可她看见公主的眼神,把满肚子的劝阻全都咽了回去。

    马车在夜色中驶出了宫门。因为是公主的车驾,守门的侍卫没有盘问,只是默默让开了路。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西郊。沉香林的管事秦伯被惊动了,披着衣裳、提着灯笼慌慌张张地迎出来,花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跪在地上行礼,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殿下,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不必跟着。”沈京仪接过他手中的灯笼,“我自己走走。”

    秦伯应了一声,退到了林外,拢着袖子站在夜风里,望着公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径的深处。

    沈京仪独自走进林中。

    夜色中的沉香林有一种别样的静谧。

    因为这片林子只种沉香树,空气中没有杂花的甜香。

    她在一棵最老的沉香树前停下,举起灯笼。

    橘黄的灯光照亮了树身。这棵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而厚实,上面有好几道陈旧的刀痕,是她小时候学香道时秦伯帮她割的。

    刀痕的边缘结了厚厚的树脂,颜色从浅褐渐渐过渡到深褐,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是琥珀。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疤痕,指尖触到一道最深的口子,边缘的树脂已经硬化了,摸上去微微发烫。

    她的手停在那里,她在想,这棵树要多疼,才能结成这样一块香。

    沉香树的香不是天生的。

    健康的沉香树不结香,只有受了伤的树才会。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树木为了自愈分泌出树脂,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纠缠,最终凝结成沉香。伤口越深,时间越久,结出的香越珍贵。

    她从袖中取出了柄银刀。

    这柄刀是皇兄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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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那年她十二岁,刚学香道,需要用刀削香木。皇兄让内府造了这柄刀,刀身只有三寸长,却是用上好的百炼钢打的,上面刻了一朵小小的芍药,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辨。她从不舍得用它削别的东西,只用来削沉香。

    她选中一根粗壮的树枝,深吸一口气,将刀尖抵在树皮上。刀锋入木的触感很涩,像是切进了一块干硬的皮革。她咬紧牙关,手腕用力一道口子豁然裂开,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新鲜的树脂立刻从伤口处渗出,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泪,黏稠的,温热的,带着一股浓郁的清苦香气。

    “对不起。”她对着树轻声道。

    树脂从伤口处缓缓流出,在夜风中散发出一缕清冽的异香,浓得几乎有些呛人。

    削下来的木头不大,只有手掌长短,拇指粗细。

    她用帕子将木料仔细包好,放进袖中。然后她弯下腰,将散落在树根旁的那些木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沉香木的木屑也是香的,弃了可惜。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已近亥时。

    她回到寝殿,将沉香木料从袖中取出,放在妆奁旁的白瓷小碟。

    云娘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净面卸妆。她从铜镜中看见自己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眼睑微微发红。

    “公主。”云娘替她解开发髻,用犀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您这大半夜的跑那么远,就为了削一截木头?您要什么木料没有,库房里多的是,何苦亲自去......”

    “云娘。”沈京仪打断了她。她从铜镜里看着云娘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知道大齐一共有多少棵沉香树吗?”

    云娘想了想,手里的梳子没有停:“这个奴婢哪里知道,总归不多吧。”

    “五棵。”沈京仪竖起五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收拢,最后剩下三根,“整个大齐,能结香的沉香树,一共只有五棵。其中三棵,在我手里。”

    云娘手里的犀角梳停住了,她虽然知道公主有沉香林,也知道那林子里的树很珍贵,却从来不知道珍贵到这个地步。

    整个大齐只有五棵,公主独占三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王公贵族、那些世家大族,他们要沉香,只能眼巴巴地等那另外两棵树的产出,或者花重金从海外番邦购买。而公主手里握着大齐七成的沉香,却从来舍不得用,任由那三棵树安安静静地长在西郊的林子里,一年又一年,落叶发芽,开花结香。

    “皇兄让人寻遍了天下,找到了这五棵古树。其中三棵,他命人连根带土从千里之外运回来,每一棵都用锦缎裹着根,用清水养着,一路上换了不知多少拨马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的动作也停了,“移栽到西郊,圈成一片沉香林。那道旨意下去的时候,朝堂上吵了好几天。有御史说这不合祖制,有大臣说这是劳民伤财,有言官上书直谏,说陛下宠妹太过,恐非社稷之福。”

    云娘攥紧了手里的梳子。

    沈京仪抬起头,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眼睛,“皇兄却说,朕的妹妹,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

    云娘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然后拿起梳子继续给她梳头:“陛下待公主,真是没得说了。”

    “明日帮我备好绣架,还有玄色的锦缎和银线。”沈京仪将那截沉香木料小心地收进妆奁的抽屉里。

    云娘应了一声,端起水盆准备退下。

    而此刻的沈京仪心想,明日那只香囊,她一定要绣好。

    如今,该轮到她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