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谢相万安 > 10. 犹带沉香(二)
    他在户部三年,过手的账目数以万计,什么样的贡品都见过。

    这把伞的规制他认得,苏州织造府的贡绸,湘妃竹的伞骨需采自九嶷山的老竹,羊脂白玉的品级至少是和阗籽料。

    这样一把伞,抵得上他半年的俸禄。

    他知道不该收。但他若再推,便是矫情。

    此刻这把伞正被他握在手里,伞柄上那枚白玉已经被他的掌心焐出了几分温度。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伞面在风雨里微微晃动,但始终端端正正地罩在头顶。

    在流放地那三年,他淋过的雨比这大多了。滇南的雨季一来便是两个月,山路泥泞,他背着病重的父亲,一步一滑地走,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浑身没有一处是干的。

    那些日子已经很远了。

    但有时候一场大雨,就能把所有东西都冲回来。

    他走过第二道宫门时,迎面遇上了一队巡逻的禁卫。领头的校尉认得他,拱手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他头顶那把伞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去。谢淮序微微颔首还礼,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侧走过。

    等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谢侍郎今日这伞似乎是......”

    谢淮序加快脚步,终于出了宫门。

    宫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御街,平日里车水马龙,此刻却被大雨浇得空旷无人。街对面的槐树下停着几顶等客的轿子,轿夫们缩在树下躲雨,见他出来,纷纷直起身来,待看清是一个穿着襕衫、撑着把华贵伞的年轻官员,又都失了兴致,重新缩回了树荫底下。

    谢淮序的住处离皇城不远,在澄清坊的一条窄巷子里,步行不过两刻钟。

    御街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店铺的幌子,他拐进澄清坊的巷口时,雨势渐渐小了。巷子很窄,两边的院墙几乎要挨在一起,墙头上爬满了凌霄花的藤蔓,雨水顺着叶子一滴滴地往下淌,落在他的伞面上,发出单调而温柔的声响。

    他忽然闻到一股香气。

    是伞上的香气。

    方才在讲堂里,那股沉香混芍药的气味已经淡了许多,他在廊下接伞时只隐约闻到一缕,并未在意。可此刻被雨水一激,那香气反倒重新泛了上来。

    推门进屋后,他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倒进铜盆里,就着冷水洗了把脸。他直起腰,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滚过喉结,没入领口。他用手掌抹了一把,然后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摸出一只小瓶。

    这是他离开滇南时,那位给他酸汤喝的苗族老奶奶塞给他的。

    瓶子里装的不是药,是竹沥。是用滇南深山里一种叫“苦竹”的嫩茎,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一滴一滴烤出来的汁液。

    苦竹的沥水比寻常青竹的更清,也更凉,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药香,像是竹叶被霜打过的味道。

    他在流放地那三年,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苗人用竹沥润发,说能让头发不生虱子,还能止头痛。

    他一开始不信,后来有一回连续发了三天热,浑身滚烫,营地里没有大夫,一个苗医便用竹沥混了薄荷替他擦身,热竟然退了。

    从那以后,他便养成了用竹沥润发的习惯。回京之后,这个习惯也没有丢。

    京里没有人用竹沥润发,药铺里也买不到苦竹沥,他便托了滇南的旧识,每年春天寄一小瓶来。

    他走到窗前,拔开瓶塞,往掌心里倒了小半盏清亮亮的液体。竹沥的香气很淡,不凑近几乎闻不到。

    他双手合拢,将竹沥在掌心里搓匀,然后十指插进发间,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

    他的头发很黑,也很软,湿了之后贴在脸颊两侧,衬得下颌的线条愈发清瘦利落。竹沥的凉意从头皮渗进去,把方才在雨里走了半个时辰攒下的那点潮闷都驱散了。

    做完这些,他把瓶子重新塞好。然后他走到桌边,目光又落在了那把伞上。

    谢淮序沉默了片刻,找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将伞面上的雨水一点一点地蘸干。他的动作很仔细,软布贴着杭绸的纹理,从伞顶往伞沿慢慢擦拭,每一寸都不放过。伞面上的水渍渐渐褪去,素白的绸面重新变得干净而挺括。

    他又将伞骨一根根地擦拭干净,手指在湘妃竹的斑痕上轻轻抚过。那些斑痕是竹子天生的,像是泪痕,又像是风雨蚀刻的纹路。

    在流放地的那三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竹子。滇南山里的斑竹长得比人还高,雨后的竹林里满地都是竹笋,苗人教他用竹筒蒸饭,蒸出来的饭带着一股清香,比什么珍馐都好吃。

    他把伞骨擦完,将伞放到窗下的通风处晾着。

    然后他走到香案前,取了一小把沉香屑,放进香炉里,点上火。沉香的幽香缓缓升起来,和他身上残留的那股香气融在了一起。

    他分不清哪个是炉子里的,哪个是从她衣袖间漫出来的。

    沈京仪在撷芳阁等了许久。

    雨停之后,廊檐下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云娘已经催了两回,说殿下回吧。

    “走吧。”

    刚准备走,便有皇帝身边的小内侍来传话,说陛下请长公主过去用晚膳。

    沈京仪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坐在膳桌旁了。

    他面前的饭碗已经空了半碗,显然饿得不轻。

    “来了。”他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吃。”

    沈京仪坐下,宫人替她盛了半碗碧粳粥。

    沈易埋头吃了大半碗饭,才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今日谢淮序讲了什么?”他问。

    沈京仪咽下口中的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答道:“唐太宗的止盗论。他说贞观之治之所以为盛世,不是因为太宗做了十分,而是因为他至少愿意做那七分。”

    沈易挑了挑眉,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片刻后点了点头:“这话像他说的。”他端着茶盏,目光在沈京仪脸上转了一圈,“你觉得他讲得如何?”

    沈京仪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阿仪的眼光何时错过。”

    沈易笑了一声:“能听懂就好。”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谢淮序这个人,朕是放心的。他才学是有的,难得的是不卖弄。有些读书人,肚子里有三两墨水便要倒出五斤来。”

    他又道:“他上的折子,朕每回都看。别人写折子恨不得写满十页纸,他的折子从来不超过三页,句句都在点子上。这样的臣子,朝堂上不多。”

    沈京仪低着头喝粥,没有接话。

    沈易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语气,从方才的轻松变得有些沉:“再过几日便是清明。你准备准备,跟朕去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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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京仪抬起头,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逐鹿。

    每年清明,皇兄都会带她去逐鹿祭拜一位故人。

    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今年还是和往年一样。”沈易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慢慢地转着,“轻车简从,不带太多人。韩征带几个侍卫跟着就行。”

    沈京仪点了点头。她看着皇兄握着茶盏的手,手指修长,但手背上有一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她从来没有问过。

    她只知道,那是很多年前那场宫变留下的。

    “路上要带什么东西,你让云娘提前备好。”沈易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逐鹿那边不比京里,山里冷,多带件衣裳。上次你回来便染了风寒,这次可不能再病倒了。”

    “知道了。”沈京仪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又道,“皇兄,你也是。”

    沈易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你倒管起朕来了。”

    沈京仪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当年的事情。”沈易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多少?”

    沈京仪她想了想,轻声答道:“不多。只记得母后拉着我躲在佛堂里,外头很吵。其他的,记不太清了。”

    沈易沉默了很久。

    “记不清也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站起身来,“好了,朕还有几份折子要批,你回去也早些歇着。”

    等沈京仪回到寝宫时,雨势已经渐渐收住了。

    她换了身干爽的衣裳,靠在南窗下的美人榻上,手边放着一盏云娘刚端上来的姜茶。

    云娘在整理妆奁,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殿下今日将伞借给了谢大人,明日若是再下雨,殿下用什么?奴婢明日一早去库房看看,还有没有旁的伞,可库房里的那些伞都没有这把伞能配得上殿下……”

    沈京仪端着姜茶,嘴角微微弯着。

    借伞的时候她没想那么多,但想了又怎样。她想借,便借了。

    沈京仪抿了一口姜茶,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想起他撑着那把伞走进雨里的背影。

    素白的伞面,湘妃竹的伞骨,羊脂白玉的伞柄,湖蓝色的穗子。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是她沈京仪的做派,清雅里带着富贵,富贵里又透着一股坦坦荡荡的骄纵。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从来不藏着掖着。

    可这把伞撑在谢淮序手里,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不好看,是太不搭了。她越想越觉得好笑。

    云娘转过头来,见她一个人在那里笑,莫名其妙地问:“殿下笑什么?”

    沈京仪收了收笑意,端起茶盏遮住了半边脸:“没什么。”过了一瞬,她又补了一句,“今日的姜茶不错。”

    云娘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继续低头收拾妆奁。

    沈京仪将茶盏放回小几上,歪在引枕上出神。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

    他此刻大约已经到家了。那把他觉得太过贵重的伞,也许正被他晾在窗下,伞面上的雨水已经被擦干了。

    而他坐在桌前,满屋子都是她伞上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