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谢相万安 > 6. 金兰折契
    芍药花期将尽的时候,宫里出了一件事。

    事情本身不大,一个在御前伺候的小宫女,奉茶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滚水溅湿了皇帝的衣袖。皇帝尚未发话,那宫女已吓得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皇帝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下次仔细些”,便让她退下了。

    原本不过是一桩寻常的过失,连罚俸都算不上。

    但那宫女退到殿外时,大约是为了给自己压惊,低声嘟囔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话。

    她道的是:“奴婢还以为,陛下会像上回那样发好大的脾气。”

    上回。

    旁边有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听见了,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了她。可话已经说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更不巧的是,这话被刚出殿门的皇帝听见了。

    沈京仪是第二日才知道这件事的。

    彼时她正坐在坤宁宫的芍药花圃旁,帮皇后挑拣晒干的花瓣。

    暮春的阳光从藤萝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青石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皇后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语气风轻云淡。可沈京仪听出来了,皇嫂特意把她叫来说这件事,绝不会只是为了让她听个热闹。

    “那宫女说的是什么?”沈京仪将一片晒干的芍药花瓣放进竹篮里,指间沾了些许花瓣上残余的粉末,“上回是哪回?”

    皇后拈起一朵半干的芍药,对着光看了看花瓣的纹理。花圃里很安静,蜜蜂的嗡嗡声忽远忽近,阳光从藤萝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道:“她说的是封逐野。”

    沈京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封逐野。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过了。在宫里头,这个名字是一个禁忌,没有人下过明旨说不许提,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年轻的宫人只知道陛下身边曾经有个极得信重的少年将军,后来去了北境便再没有回来。年长些的,偶尔在酒后漏出一两句,也会立刻被同伴用眼神制止。

    她知道这个禁忌从何而来。

    皇兄七岁那年,在书院里认识了六岁的封逐野。

    彼时沈易是太子,封逐野是策北王府的世子。一个科科第一,唯独不会习武;一个科科倒数,唯独兵法无人能及。两人像是天定的一般,从第一面起就形影不离,同吃同住,同读书同习武。书院的老祭酒曾抚着胡须说,这二人一文一武,将来必是圣君良将,保大齐百年安稳。

    后来边疆战事吃紧,封逐野十七岁便领兵出征。走的那天,沈易站在城楼上送他,封逐野大笑,打马而去。

    边疆五载。

    封逐野从不曾传一封信回来。沈易写了无数封信,派了无数拨人去,都如石沉大海。五年里,他从太子变成了皇帝,经历了宫变、平叛、登基,每一步都踩着刀尖走过来。最凶险的那一次,是封逐野带着三百亲卫夜奔五百里,在叛军包围圈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事后沈易握着他的手说“逐野,这天下分你一半”,他却只笑着弹了弹铠甲上的灰:“得了吧,你这龙椅坐着硌屁股,我可不要。请我喝三天酒就行。”

    那时候沈易以为,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站在他身边。

    他以为那天夜里在屋顶上说的话,封逐野都懂。

    可封逐野没有。

    他拒绝了所有功名封赏,自请戍边,只领了一个闲散的世子虚衔。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陛下那日发了好大的火。”皇后将手中的芍药放在一旁,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砸了御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墙上那幅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都差点被他扯下来。太监们跪了一地,没一个人敢出声。他发完火之后,一个人坐在废墟里,从午后坐到深夜。”

    沈京仪安静地听着。

    她记得那段时间,那时候她不过十几岁,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只知道封哥哥忽然不回来了。她去问皇兄,皇兄只是摸着她的头说,封哥哥要守边疆。

    她信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偷偷跑去找皇兄,看见他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喝闷酒。

    她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然后悄悄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皇兄坐的那把龙椅,原来这么冷。

    “这些年。”沈京仪轻声问,“他提过封逐野吗?”

    皇后摇了摇头。

    没有,一次都没有。

    朝堂上有人提到策北王府,他会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淡淡地转开话题。逢年过节有人提议给边疆将士加恩赏赐,他会照例批一个“准”字。

    好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好像十七年的情谊,从总角到弱冠的陪伴,那些在屋顶上喝酒吹牛的荒唐往事,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抹去的旧梦。

    封逐野这三个字,成了他心上最深的一根刺。

    扎进去的时候疼,拔出来更疼,于是索性让它在肉里生锈,假装它已经不存在了。

    “他每年都带你去逐鹿祭拜封老将军。”皇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他却从来不祭拜,你问过原因吗?”

    沈京仪没有回答。

    她当然问过。

    有一年清明,细雨蒙蒙,皇兄照例只送到山脚下。

    她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皇兄不上去吗”。

    皇兄站在马车旁,一手撑着伞,一手拢在袖中,望着半山腰上那座被雨雾笼着的坟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道:“阿仪,有些路,走不过去了。”

    她听懂了。

    这些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已经变成了比山路更难翻越的东西。

    他不敢上山,是因为那个姓氏提醒着他,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臣子,而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沈京仪低下头,将手中的芍药花瓣一片一片地放进篮子里。花瓣是深红色的,晒干之后变得很薄很脆,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其实我也怨过他。”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皇后抬起头看她。

    “怨他不回来,怨他不写信,怨他让皇兄那么难受。”她把碎屑从指间弹掉,拍了拍手,“可是后来我想,他在北境的日子,大概也不比皇兄好过。皇兄身边好歹还有皇后娘娘,有满朝文武,有阿仪。他有什么呢?只有戈壁滩上的风,和一场接一场的仗。”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神色,像是看见了一株她亲手浇灌的花,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忽然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这个被皇帝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公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想事情了。

    过了很久,她才道:“你觉得,你皇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京仪想了想答:“果断、缜密,从不犹豫。”

    “那你知道一个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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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豫的人,为什么会在收到那封信之后,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砸了所有东西吗?”

    沈京仪没有接话。

    皇后道:“他是皇帝,社稷重于一切。封逐野自己要走,难道要他以天子之尊下旨强留?可他又放不下。那十七年不是假的,在屋顶上喝过的酒不是假的,替他顶罪跪了一整夜不是假的。他这一生对得起社稷,对得起百姓,唯独对不起的,是他自己。”

    沈京仪沉默了很久。她把手中的芍药花瓣一片一片放进篮子里,放得很慢,像是在叠一件极薄的瓷器。

    “这些话你莫要在陛下面前提。”皇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朵芍药,“那个小宫女只是随口嘟囔了一句,陛下不会把她怎么样。但你要是提了封逐野。”她神色不宁,思虑片刻又道,“他虽不会对你发脾气,但他会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又是好几日不说话。”

    沈京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日后,沈京仪在去御书房的路上,听见了一阵凄厉的哭叫声。

    那声音从内廷司的方向传来,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然后只剩下呜呜咽咽的余音。

    她偏过头去,云娘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不必理会,内廷司处置宫人,常有的事。”

    她正想收回目光,却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回廊下,有两个人正站在廊柱后面低声说话。

    一个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苏姑姑,一个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

    两人压低了声音,面色凝重。

    风吹过来时,飘来了几个字,“陛下亲自下的令”“二十板”“可怜那丫头才十六”。

    沈京仪站在原地,望着内廷司的方向,听那哭叫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八岁那年。

    那时候她身边有个叫绿珠的小宫女,比她大三岁,是从江南采选入宫的。绿珠有一双很巧的手,会编各种各样的草虫,蜻蜓、蝴蝶、蛐蛐、螳螂,每一只都编得活灵活现。她还会讲很多很多故事,讲江南的烟雨、西湖的画舫、正月十五的灯市,讲那些沈京仪从未见过的风景。沈京仪听得入了迷,每天下了学就往绿珠那儿跑,缠着她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后来有一天,绿珠不在了。沈京仪到处找她,问遍了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她哭着去找皇兄,皇兄蹲下来,用手帕替她擦眼泪,说绿珠犯了错,被送出宫去了。

    她信了。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绿珠是朝中某个大臣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利用她年幼,利用她对宫墙外世界的好奇,一点点套取她无意中说出的关于皇兄的消息。皇兄发现之后,直接下令杖毙。

    她为此生了一个月的气。

    那是她第一次对皇兄使性子,不说话,不见他,送来的东西原样退回去。

    酥酪、云锦、新贡的蜜饯,一样一样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皇兄竟然也由着她,不哄、不劝、不道歉,只是每日派人来问一遍她的起居,送来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兄明明知道她会生气,还是要做。

    现在她懂了,不是因为无情,恰恰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宁可让她恨他,也不能让任何危险靠近她半分。

    她收回目光道:“云娘。去打听一下那个宫女的情况。若她还活着,给她家人送些银子。别说是我送的。”

    云娘低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