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今日心情不错。
冬赈的差事办得漂亮,户部递上来的核算折子比去岁整整多核出三万石余粮。
三万石,够京畿一带的粥厂多撑一个半月。
他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舒展了一下筋骨,对身边的小邓子道:“去请皇后来。晚膳就摆在西偏殿。叫长公主也来,好些日子没同阿仪一道用膳了。”
小邓子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晚膳便摆好了。西偏殿比正殿小得多,只摆了一张圆桌,铺着明黄的桌帷,桌上几样菜色都是家常口味。
皇帝不喜铺张,用膳时向来如此,菜不过八道,点心不过两碟,连伺候的宫人也只留两个布菜的。
皇后到得最早,她进来时沈易正往桌上摆一碟蒸酥酪,那是沈京仪爱吃的。
“陛下这是亲自给阿仪布菜?”皇后笑着入座。
“她就爱吃这个。”沈易也笑,将酥酪摆在靠门那侧的桌边,那是沈京仪惯常坐的位置,“小时候每回来朕这儿,第一筷子必定是酥酪。有一回朕忘了给她留,她气了一整天,脸鼓得跟包子似的。”
“那叫气吗?那是委屈。”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又不敢跟陛下发脾气,只能自己偷偷气。”
“朕知道。所以后来每次都给她留着。”
皇后看着皇帝摆菜的样子,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能批到三更天,可每次给妹妹布菜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像小时候那个牵着她的手带她翻墙爬树的少年。
可惜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京仪进来的时候,沈易正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往她碗里放。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因为她手里提着那盏灯笼。
“阿仪。”沈易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这灯笼是你自己做的?”
沈京仪行了一礼,然后将灯笼提起来,放在桌旁的一张小几上。
灯光透过蝉翼纱,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光晕里芍药的影子轻轻摇晃,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正在吹过花丛。
“前几日闲来无事,随手做的。”她微微一笑,在沈易对面坐下,“想着皇兄近日政务繁忙,送盏灯给您添些亮。”
沈易伸手将灯笼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看了纱面上的刺绣,又低头去看灯笼里的芍药,发现那几朵真花是被苔藓固定在灯笼底部的,苔藓上还洒了几滴水珠,想必是为了让花保持新鲜。
这份心思,不是随手就能做出来的。
“你这随手,比内务府绣娘做一整个月都强。”沈易把灯笼小心地放回小几上,对皇后道,“你看看,这纱面上的芍药与里头真花的影子映在绢面上,倒叫人分不清哪是绢花哪是真花了。”
“阿仪的手艺一向好。”皇后赞赏道。
沈京仪低下头,拿起金匙舀了一口酥酪。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酥酪上。
今日她是算准了才来的。
以往她送东西给皇兄,要么送到御书房,要么送到坤宁宫。唯独这次,她选在晚膳时分亲自送来,放在西偏殿最显眼的那张小几上了。
从这里进殿的人,第一眼就会看见这盏灯。
她舀了第二勺酥酪,慢慢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的唇角微微弯起。
晚膳用到一半,小邓子快步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户部侍郎谢淮序求见。说冬赈的核算折子还有一处需面陈。”
沈易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传。”
谢淮序走进殿内时,带进来一阵很淡的墨香。
他今日换了一身官服,绯红的袍子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迈进殿门,正要行礼时,脚步却微微一滞。
他在看那盏灯。
灯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尾那点天然微垂的弧度映得分外柔和。
然后他回过神来,连忙垂下眼帘,向皇帝行礼。
皇帝笑着招了招手,让谢淮序近前来,指着那盏灯笼道:“谢爱卿来得正好。你看这盏灯,做得巧不巧?”
谢淮序顺着皇帝的手看向那盏灯笼,只是微微点头,声音平静:“此人的心思确实巧妙。这绢面透光极好,烛火透过绢布之后比寻常油纸柔和许多,不伤眼睛。灯骨架用的是湘妃竹,反倒比那些雕龙画凤的宫灯更耐看。”
沈京仪抬起头看向他。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只见他站在皇帝身侧,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从眉心到唇峰的弧线勾勒得分外清峻。
这些细节她做的时候用了许多心思,他竟一个不漏全看出来了。
没过一会,沈易拍了拍桌上的折子,对谢淮序道:“说正事。你说核算折子还有一处需面陈?”
谢淮序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开始禀报。他说的是冬赈粮的分配方案,京畿各粥厂的存量,以及明年春耕前需要预留的种子数目。
沈易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他便条理分明地解答。
谢淮序禀完了正事,沈易满意地点头道:“这事办得漂亮。明年春耕的章程,你回去再拟一份详细的,过两日送上来。”
片响后,他又忽然言归别处:“对了,朕听说阿仪选了你做文华殿的侍讲?”
谢淮序微微躬身道:“是。臣学识浅薄,蒙殿下不弃。”
“你不必谦虚。”沈易摆了摆手,“你的学问朕知道。阿仪这孩子,心思灵透,就是读书不够用功。以前几个女官教她,她听不了两堂课就犯困。”他转头看向沈京仪,语气里带着兄长的揶揄,“这回你自己选的先生,可不许再犯困了。”
沈京仪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皇兄这话说的,好像臣妹多不学无术似的。”
闻言,沈易哈哈大笑道:“你要是肯用功,十个翰林也赶不上你。你啊,就是太懒。”
“那得看先生教得好不好。”沈京仪嫣然一笑,目光落在谢淮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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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移开了,“教得不好,臣妹还是会犯困的。”
谢淮序垂着眼帘,神色不变:“臣定当尽力。”
沈易拍了拍谢淮序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谢爱卿,朕这妹妹从小被朕惯坏了,眼光比谁都高。往后除了讲经论史,你也多教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她长大了,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宫墙里头。”
谢淮序低头应是。
沈易说完正事便起身回御书房批剩下的折子了,皇后也告退回了坤宁宫。
沈京仪最后一个走出西偏殿。
她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谢淮序还正站在廊下候着,等着公主先行。夜色里他的身形愈发清瘦,绯红的官袍被廊灯映得比白日里深了几分,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
沈京仪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一刻,芍药的香气从她的衣袖间飘散了出来。
那是她方才在殿内被灯笼熏了半个时辰之后,衣料上沾染的气息。
谢淮序在原地站了片刻,他闻到了那阵香气,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又回头望回西偏殿。
廊灯的余光从西偏殿的窗棂里漏出来,落在那盏芍药灯笼上。
他忽然想起流放之时在滇南的苗寨里曾见过一种灯。
苗人很少糊纱,多用竹篾编成拳头大小的笼子,里面放一截松明,挂在屋檐下。松明的火光很弱,照不远,但在夜里远远望过去,像悬在半空中的一颗星星。
有一年除夕,整个寨子都挂满了那样的灯,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像是把天上的银河搬到了地上。
他站在山腰上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十七岁,父亲刚过世不久,他一个人走完了剩下的流放路。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打动了。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山腰上,看着满山的灯火,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良久,他才缓缓将目光从那盏芍药灯笼上收回来。
沈京仪回到寝殿时,云娘正在铺床。
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细烟袅袅上升,在灯影里拉出一道淡蓝的痕迹。
夜风灌进来,将殿内的香气搅散了几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芍药的香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更漏声沉沉地响了三下,是戌时三刻了。
“殿下今日心情很好。”云娘铺好床,站在她身后轻声道。
沈京仪关上窗,转过身来:“有吗?”
“有。”云娘跟了她这么多年,什么都看在眼里,“殿下从御书房回来之后,一直在笑。”
“云娘。”她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发髻上的白玉簪,“你说,一个人的心思,要怎么才能看透?”
云娘接过玉簪,小心地放进妆奁里:“奴婢愚钝,看不透人的心思。”
“我也看不透。”沈京仪将耳坠取下,放在妆台上,“所以才要多看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