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致和。
崔宝缘心下一沉,从这架势来看,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
她迅速收敛笑意,朝远处微微一揖,扬声道:“大郎君站在树下作甚,崔娘差点没瞧见。”
万一撞上,可就说不清了。
一介丧夫之妇,意图勾引义姐同父异母地亲弟弟。
如此不顾礼义廉耻,一旦传扬出去,她将在孟府难以立足。
孟致和自阴影之中缓步走出,饶有兴致地扫了香竹一眼,语气玩味:“缘妹妹,你这名婢女不错,生得周正,瞧着竟也是个习武的人物。”
“你这是什么表情?”香竹眸子里闪过怒气,咬着牙死死瞪向孟致和。
崔宝缘伸手轻轻拦住她,扭头看向孟致和,“香竹本就是武婢,会一些功夫也不足为奇。还不知大郎君来崔娘我这小院,可是有何急事相传?”
孟致和扯起一抹歪笑。他看得出崔宝缘有意护着这名婢女。
不过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婢女身上,像这样的婢女仆从他从来不缺。
反倒是他心中愈发好奇,像崔宝缘这样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居美人,在床笫之事上,究竟会不会泪水盈盈,跪地求饶呢?
他可是听说崔宝缘当时是哭着进孟府的。
“缘妹妹,上次邀你来我院中一同用膳,被你婉言推辞,哥哥就想着是不是妹妹怕风言风语,乱了名声,这不!我特来告知你,明日同哥哥出去吃,保管没人知道。”
崔宝缘面上神情自若,内心冷冷嗤笑,和你出去吃能不被人知道才怪。
不过既然你亲自送上门了,也就别怪我。
她缓缓走上前,目光清亮,语声轻柔,“大郎君,果真不会泄露半分风声?缘娘实在是怕极了旁人议论。”
孟致和见她主动走近,身姿柔婉,心头一阵悸动,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双手来回摩挲:“妹妹只管放心,明日绝无外人得知。”
“这样吧,”崔宝缘眸光微动,视线环顾四周,佯装谨慎开口道:“城门口有家沙洲酒楼,不若明日我先行一步备好酒菜,巳时末,大郎君再来可好?”
“好好好,缘妹妹长这么好看,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孟致和嘴角勾起一丝邪笑,抬手欲搭上崔宝缘香肩,被崔宝缘侧身避开。
她心中暗骂,我若真能言出法随,你孟致和早死一百遍了。
“天色已深,崔娘便不留大郎君了,恭送。”她垂头不看他。
孟致和咳嗽一声,尴尬收回手臂,又见崔宝缘出声驱赶自己,有些恼意,可转头想到明日便能彻底得到她,心情又舒展开。
“那我先走了,缘妹妹明日可要记得你我间的约定,若是忘了……”
他稍作停顿,笑意加深:“届时,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易打发我走了。”
话毕,他再次抬手,将崔宝缘耳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随即大声笑着离开。
崔宝缘凝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沉沉。
*
翌日,沙洲酒楼。
崔宝缘率先抵达此处,唤来小二点满一桌菜肴,皆是按照香竹的口味。
“谢谢娘子!”香竹俯身对着满桌菜肴,连连吞咽口水,嘴角更是笑意不断,转瞬又倏地抿起嘴,小心翼翼道:“娘子,这得不少钱呢。”
“无妨,”崔宝缘轻轻摇头,浅笑一声,”这笔开销,自不必我们掏腰包。只是需要演给孟致和看而已,待此事结束,这些吃食全都归你。”
香竹当即眉开眼笑,见崔宝缘面前的茶水见底,便执起茶壶欲为她沏茶。
不料,壶中竟也见了底,堪堪垂下几滴茶水,她怒斥道:“这店家会不会做生意呀?壶里没水了也不知道给我们换新茶!娘子,你且等我,我这就下楼取来!”
崔宝缘上前拉住她,自袖中取出一包药粉,轻轻放入她掌心,神色严肃,“记得把这个加进去。”
香竹一听,瞬间明白崔宝缘的用意,重重点头道:“香竹懂的。”
香竹离开之后,崔宝缘略微有些无聊,起身四下打量。这是她第二次踏进酒楼,上一次还是关于贺方文的事,这次便轮到孟致和。
方才交予香竹的药粉,名为乱神散,可短暂乱人心神,无所不言,清醒后便会忘记一切,刚好助崔宝缘套取想要的消息。
只有先知道黎娘子的死因,才能真正为她凝魂固体。
阿兄亦如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崔宝缘身形微怔,心中思忖:孟致和来得竟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她垂头随意理了理袖口,扬声道:“进来。”
门外,男子闻声一顿,片刻后才将门推开。一进来,冷眸落在崔宝缘身上,声音清冽如霜。
“你怎知是我?”
听见熟悉嗓音,崔宝缘指尖骤然一僵,猛地抬头。
梁羡英!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梁羡英皱眉,见女子少见地瞠目错愕看着自己,当即了然。
她又将自己错认为旁人了,上次他是澹华明,这次他又是谁?
他默默侧目扫向桌上饭菜,似乎都是腥辣油腻口味。
与人相约?
莫非昨日那盒落梅糕便是送给他的?
崔宝缘不明白为何梁羡英会出现在此处,但昨日是王妃生辰,今日他来寻自己,多半也与王妃有关,她思索一番,出声问道:“郎君来此寻我,可是王妃喜欢郎君亲手所作落梅糕?”
“不知道。”
梁羡英言简意赅。
“不知道是何意思?郎君若是不说清楚,那缘娘便只能猜测……其实是郎君想我了吧!”崔宝缘挑眉,唇角微微勾起。
“绝不是。”
梁羡英依旧面不改色,眸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身上。
“就是!”
“不是……”
二人争吵不休之时,楼梯间传来一阵轻佻笑声。
像是孟致和在楼梯间调戏她人。
声音极近。
崔宝缘心头一紧,登时反应过来,抬眼看向身前的梁羡英,急忙向前几步,微微踮脚,伸手捂住男人的嘴唇,指尖下意识划过他的唇瓣,一片冰凉。
“你先别说话!”崔宝缘语气急促。
“你大胆!”
梁羡英瞳孔倏然微缩,眼睫轻颤,满脸错愕地僵在原地。
女人离他极近,身形几乎半依入他怀里,侧着脸警惕地望向门外。
几缕青丝轻轻垂落,恰好蹭过他脖侧肌肤,带着细碎微痒,麻意顺着肌理蔓延而下,乱人心智。
“来不及了,郎君先随我来。”
崔宝缘不由分说,伸手抓住男人小臂,半扯半推地将人赶至屏风后面,压着极低的嗓音郑重叮嘱。
“郎君暂且藏在此处,万万不可出声。”
话音末了,女人似乎依旧不放心,抬眸凝视着他,语气比往常皆要正经,甚至还掺了几分淡淡的胁迫。
“虽然缘娘一心喜欢世子也不想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吧。若是被人撞见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纵使房门未阖,也足以落人口实、折损清誉。所以还请世子噤声勿动。”
说完,她再未看他一眼,转身便退出屏风。
她都这么说了,以梁羡英矜贵自持的性子,必然安分守礼。他是天潢贵胄、未来九五之尊,怎会愿意和她一介”寡妇”会扯上关系。
崔宝缘垂眸抬手,细细抚平方才拉扯间被揉乱的衣襟,神色沉静如常。
恰在此时,孟致和左摇右摆地走进包厢,身形轻佻散漫。他身后跟着的,是脸色铁青、满脸怒气的香竹。
看来,孟致和方才在楼梯间遇见的,是香竹
“大郎君倒比约定的时间来的早些。”崔宝缘抬眸浅笑,语气温淡从容。
她侧首微瞥香竹,见她极轻地摇头,这才放下心。
“缘妹妹,”孟致和唇角勾起玩味笑意,目光肆无忌惮黏在她眉眼间,眼底的贪念毫不遮掩,“我自然是心急,想早些见你。”
屏风之后。
这一声亲昵暧昧的“缘妹妹”,猝然扎入梁羡英耳中。
他眸光幽暗,眉头狠狠蹙起,原来她来此,是为了见旁人。
他心中冷嗤,风流多情的女人。
先是澹华明,后又是他,现在又换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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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她要见的人可真是多。
然而,屏风外的崔宝缘对此一无所知,仿若自己未曾察觉孟致和的龌龊心思,只歪头嫣然一笑,抬手虚引:“大郎君落座吧。听闻沙洲葡萄酒极负盛名,可要小酌几杯?”
孟致和挑眉,心底暗忖今日的崔宝缘竟格外温和柔顺。他眼底掠过阴毒笑意,暗自盘算,倒是识趣。
待事成之后,他可以稍微温柔些,亲自执刀这张惑人的脸毁去。
没了容貌依仗,她便再无资本攀附侯府,只能乖乖收敛野心,安心做他的侍妾。
“不必。”孟致和漫不经心摆手,“沙洲葡萄酒我早已尝过,平平无奇。”
香竹在背后,暗暗瞪他一眼,心底暗骂此人狡诈警惕。
此时,孟致和扫过立在一旁的香竹,不耐蹙眉:“赶紧叫你这武婢退下,你我相见又怎需下人在旁护着。”
崔宝缘眸色微凝,故作沉吟片刻,温婉摇头:“不急,且让她替我布完菜,再退下也不迟。”
孟致和眸底掠过一丝轻视,暗自嗤笑。原来看似清冷矜傲的崔宝缘,也不过是惯会使唤人的寻常女子。
也罢,人已在此,何须急于一时。
“倒是我思虑不周。”他故作大度轻笑。
崔宝缘微微颔首,抬眸吩咐香竹上前布菜。
香竹依言上前,刚要为自家娘子布菜,便听得崔宝缘一声轻斥,“大郎君在此,你怎能如此不分先后,还不先给大郎君夹菜。”
香竹脸色骤白,连忙垂首告罪,转身快步至孟致和身侧,放下茶盏,执筷侍奉。
孟致和抬起下巴,眉毛高挑,眼神耐人寻味地看着崔宝缘,对她这番讨好十分受用。
香竹执起木筷,先是夹起孟致和对面的几样蔬菜,再是夹起孟致和身前的其他荤菜。
崔宝缘静静目睹一切,嘴角翘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直到香竹将那道招牌炙羊肉添入他碗中,她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大郎君,这炙羊肉乃是酒楼招牌,想必也是合你口味的。”
她眸光盈盈,一瞬不瞬望着他,眉眼温顺无害。
孟致和心头一松,只当她刻意讨好,顺势抬筷夹起,咬下一角。
下一瞬。
孟致和脸色骤变,猛地将口中羊肉尽数吐出,狼狈低骂:“呸!这般辛辣!你是故意选的菜?!”
“怎会?”崔宝缘面露慌乱,连忙起身,将桌边刚换好的清茶递上前,语气急切担忧,“大郎君快喝茶解辣,清茶最能压燥……”
话音未落,孟致和已然怒火上涌,一把夺过茶盏,仰头对着壶嘴猛灌。待茶水全部进了肚,感受着辣意在他胃中缓缓淡去。
他用力抹嘴,将茶盏随手扔在地板上。
“哐当——”
瓷盏碎裂一地。
女子似乎被这突发一幕吓得慌了神,双手紧紧攥着衣衫,眉眼低垂,一副怯弱无措地模样,嗓音微微发颤。
“沙洲菜系本就辛辣腥燥,崔娘昨日提及之时,见大郎君并未表态,还以为大郎君你吃过沙洲菜,不需要……崔娘多说呢。”
她这般怯怯解释,落在孟致和眼中,只觉全是假意。
难怪她今日格外温顺,执意选在此处相见!
分明是故意想看他当众出丑!
“你当真以为我会听你的话,出门不带侍卫吗?“
孟致和眼底温柔全数褪去,决定不再与崔宝缘假意周旋,直接撕破伪装,声音冷得刺骨:“让你这婢女立刻出去!无我吩咐,不准踏进一步!否则,休怪我无情。”
“大郎君,你这是做什么?”
崔宝缘压低眉眼,双手颤抖地捂着唇,似是强忍泪水般,神情更显胆怯。
再拖延片刻,药效便差不多能发作了。
可就在此时,一道迅疾无声的黑影自屏风后掠出。
只听极轻一记闷响。
孟致和颈间一麻,瞳孔涣散,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身形一软,重重朝地面栽去。
“你做什么!”
崔宝缘瞪着眼,满脸猝愕。此时,她是真被眼前这一幕惊到。
随着孟致和倒地,身后立着的人影缓缓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