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坦荡:“我名孟萧途,姐姐若愿唤我小兔,也是听着极好的。”
崔宝缘嘴角僵住,当即胡乱大笑一通,“还是萧途好听。”
正午已至。
几人闲谈数句,便一同踏入花悦阁,登至二楼雅间。
临窗之下,设有一张花梨木长案,满桌佳肴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几人落座用膳,孟府一向有食不言的规矩,而崔宝缘抬眼向一侧望去,窗下入座的孟萧途却不拘束,频频开口向萍嬷嬷介绍菜式。
性格温柔亲和,又重情重义,和黎娘子如出一辙。
不知他对黎娘子之事,是否清楚。
膳后,萍嬷嬷先行下楼,说要好好检查一下铺子,香竹也被崔宝缘打发前去跟着。
房间内,很快便只剩崔宝缘与孟萧途二人。
孟萧途转身正欲下楼陪同,却被崔宝缘出声叫住,“小郎君,我有话想同你聊聊,可还方便?”
孟萧途回头看她,笑道:“当然可以。”
崔宝缘起身缓步走近,停在他身前,眸光变得极其肃然,直入正题:“孟郎君,你对黎娘子的死因知道多少?”
一语落地。
孟萧途身形微怔,显然被崔宝缘突如其来地变化吓一跳,但很快他便回忆起心底那件埋藏多年的沉痛往事,双手倏地撑在桌案上,缄默不言
崔宝缘深吸一口气。
她坚信孟萧途和她一样,心底都默默藏着不甘。
崔宝缘又走近半步,抬手轻拍少年肩头,“萧途,你尽可信任我。若无你阿姐,便无今日的我。你且细细回想,两年前她究竟是如何离世?”
关于残魂复生的隐秘,暂时先不让他知晓为好。
孟萧途缓缓抬头,目光沉沉落在女人脸上。
崔宝缘颦着眉,唇瓣微抿,神色凝重恳切,眼底全然真挚,并无半分虚浮。
片刻沉吟,他终是卸下所有防备,声线低沉沙哑,压着多年隐忍的痛。
“阿姐的死,一直是我的心头刺,当年我生辰将近,阿姐传信,说宋氏允她远赴汴州见我,我欢喜许久,日日盼着。可生辰那日,我等来的却是她途中遭遇水匪,沉河殒命的消息。”
“沉河?”
崔宝缘眯起眼眸,察觉出一丝不对,从前听黎娘子所说,她身死之地在孟府,怎会变成途中遇难?
她凝声追问:“你确定,她是离府之后出事的?”
“是,孟府派了名掌事嬷嬷亲口与我说的,”孟萧途一顿,又道:“但奇怪的是,我派人打捞了整整一年,什么都没有找到。”
崔宝缘发出一丝嗤笑,“孟府派出的嬷嬷可是宋氏身边的田嬷嬷?”
“正是她。”
孟萧途抬眸望向窗外,眸光复杂悲凉,“我知道这一切是宋语舒的手笔,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恨我与阿姐。”
少年挺直的脊背,一点点被悲痛压弯,他声线有些许颤抖,“外祖母时常垂泪自责,总说若是当年家中铺子早日开进长安,早日立足扎根,母亲便不会孤立无援,阿姐亦不会任人宰割……若是再快一点,再早一点,她们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崔宝缘望着他脆弱隐忍的模样,心中也跟着开始伤感。
良久她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萧途,信我。所有参与此事之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说到做到。
孟府。
“你说什么?晟王府的人把你打出来了!”
宋语舒独坐高堂,双目圆睁,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是呀夫人,你务必要为老奴做主啊!”田嬷嬷跪伏下方,一手死死捂着后腰,表情痛苦不堪。
她按照夫人吩咐,本想悄悄去晟王府打探崔宝缘与他们世子的真实关系,却不料迎头撞上一名侍从,对方瞧着模样端正笑嘻嘻的,一看便是个好相处的软柿子,结果仅仅是略微看她一眼,便立刻说她是贼,歪头笑着就要喊人捉她,害得自己慌不择路,不幸闪了腰。
“蠢货!”
宋语舒猛地站起身,她快步走至田嬷嬷身旁,弯恨铁不成钢般咬牙看着她,“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竟半点长进没有!我只叫你找个人去暗中问问,何曾让你亲自出面打探?!”
她是自己贴身嬷嬷,定是被晟王府调查得清清楚楚。
“夫人……我”田嬷嬷瞬间哑然,指尖扣着手心,眼珠子来回乱瞟,半响,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期期艾艾地开口:“要不,我再派人重新去一次?”
宋语舒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索性伸手指向田嬷嬷,愤愤道:“你去把郎君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请!”田嬷嬷连忙起身,捂着敦厚圆润地后腰,跌跌撞撞地迈出门。
不一会,门外便传来一道扬声嬉笑的男声,夹杂着女子的娇嗔。
宋语舒皱眉出屋,一眼便见孟致和正与院中侍女调笑,姿态轻佻散漫。
“你二人在作甚?”宋语舒厉声呵斥。
听见母亲声音,孟致和这才回过头,随意放下搭在侍女肩头的手,咧着嘴嬉皮笑脸地走上前,“听说母亲找我?”
“没脸没皮!”宋语舒恶狠狠瞪了侍女一眼,扭头拂袖走回屋内。
“晚上来找我。”孟致和对着侍女吹了几声口哨,转头便跟着进屋。
“娘叫我来是为了崔宝缘的事吧。”孟致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模样懒散。
宋语舒重坐主位,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捏着茶盏,语气不耐烦,“崔宝缘那个贱人,竟真攀上了晟王世子,我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你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娘,她崔宝缘要攀豪门,你就让她攀就是。”孟致和随意敲击案面,漫不经心开口。
“我如何能忍!”
宋语舒眼底满是积怨嫉恨,字字咬牙,当初不就是那姓柳的死货贱人接济你父亲,给了他一些盘缠,你父亲怎么会娶上她!你母亲我好歹是六品官家之女,纵使家道败落,出身、气度、体面,哪一样不比她商贾之女强?!却被她压了十几年名头!”
”母亲,莫要气坏了身子!”
孟致和眸光渐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笑意,舔了舔唇角,语气轻佻又狠戾,“她崔宝缘要攀龙附凤,还不是仗着自己好看,不过一张皮囊罢了,毁了她最依仗的容貌,一个无貌无依的寡妇,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宋语舒抬眸看他一眼,伸手捏住眉心,缓缓启唇,“注意点分寸,别什么不三不四地人都接触。”
孟致和点点头,心中渐渐冒出些许盘算。
*
王妃生辰当天,慈恩寺。
梁羡英屈膝跪在蒲团之上,神色沉沉。
一名身着素净佛衣的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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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世子,你的诚意王妃已经感受到了,眼下还是请回吧。”
梁羡英缄默许久,慢慢开口:“母亲,仍是不愿见我?”
妇人一声轻叹,垂首无言。
梁羡英眉头低垂,眼底弥漫着一层黯伤,攥紧衣料的手缓缓松开,声音不似往日冷傲,“劳烦转告母亲,改日我再来探望。”
妇人点头应下。
梁羡英站起身,目光遥遥往禅房内一瞥,旋即抬步跨过门槛,正要离去。
“世子,请留步。”
此时,禅房内又走出一名侍女,快步上前唤住他:“王妃有话,希望明日世子能带那位教您做落梅糕之人,前来相见。”
梁羡英脚步倏地一顿,旋即猛然回首:“母亲当真这么说?”
“正是王妃亲口吩咐。”
梁羡英眸光微动,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好,烦请代为转达,明日我必定带她前来。”
回廊之下,积善与俭德立在柱后等候。见梁羡英低头走出,还以为又和往常一样。
王妃依旧不肯见郎君一面。
俭德垂首默然,静静跟在梁羡英身后。
积善倒是忍受不住怒气,执意出言道:“缘娘子不是说此举可以赢得王妃欢心吗?如今看来,竟就是个骗子!”
话音刚落,梁羡英驻足蹙眉,视线扫过二人,最终落在俭德身上。俭德立时会意,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捂住积善的嘴,神色复杂地瞪着他。
积善瞬间噤声,满眼茫然,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望向俭德,又看向前方的梁羡英,方才恍然。
郎君竟然不想让他开口说话。
他暗自伤心。
积善脚步一边向前挪,一边垂头思考。
须臾,他眼睛一亮,等到梁羡英越过拐角处时,他嘴角带笑地凑近俭德,略微有些窃喜,“我知道了!郎君凶我,不是觉得我无用,而是因为他很讨厌缘娘。每当我提及缘娘子时,郎君都会十分不悦。”
俭德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嘴角噙着积善看不懂地微笑,一字一顿,慢悠悠道:“你脑子不够灵活,看不出郎君心情不错也是正常。”
积善怒极,当即抬手锁住他的脖颈,狠狠骂道:“就你口才好,就你心思细,改天我也找个人练练说话的门道,你等着瞧!”
说罢他松开手,快步追赶梁羡英,嘴里兀自嘟囔:“笑面虎!”
“你这人……”俭德正要辩驳,发现积善已然走远。
他扶上额头,顿感无奈,心中暗自腹诽。
爱笑难道也算过错?
缘娘小院。
崔宝缘缓步走在前头,萍嬷嬷含笑伴在她身侧,然而香竹却抱着大包吃食落在后头,嘴里还不停嚼着果干。
崔宝缘回头,不由得轻笑出声,“你呀,吃了午膳又吃糕点,一天下来吃不停,也不见你变圆润。”
香竹嘿嘿一笑,将嘴中果干囫囵一口吞下,语气雀跃,“娘子,小郎君人实在太和善了!临走前,竟还送这么多零嘴让我带回来吃!”
崔宝缘莞尔:“真有这么好吃?”
“娘子不信你尝尝,真的很好……”
香竹话音陡然顿住,脸色一变,当即抢步挡在崔宝缘身前,浑身戒备地死死望向前路。
只见前方幽暗树影之中,隐隐立着一道男子身影,目光正直直锁在崔宝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