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欺骗阴湿世子后 > 9. 暗香
    乐肆门前,崔宝缘倏地停下脚步,她缓了口气,随后理鬓整衣,步履从容。

    乐肆内清静雅致,四壁木架摆满各式丝竹古乐,桐木古琴、雕花琵琶分列整齐。

    但环顾一圈后,没有找到要找之人。

    “不见了?”崔宝缘心下疑惑,明明自己亲眼看见他一行人走进来,怎么她一来就不见了?

    柜台后有名老者,正埋头提笔做账,听见声响后,他起身问道:“娘子,可是找人?”

    崔宝缘点点头,“敢问老丈可有看见一个身穿红衣,身量极高的男人?”

    “娘子说的是方才来的俊美郎君吧?”老丈哈哈一笑,抬手指向二楼,“他上个月送来的旧琴已被老朽修好,此刻正在楼上取琴呢。”

    “多谢。”崔宝缘躬身一揖。

    踩着木梯拾级而上,一室檀香幽幽,墙面悬挂音律古画,绫裱画轴轻垂流苏,檐下雨声隐隐入耳,整层安静得只剩淡淡的木韵。

    果不其然,一踏上二楼,那抹醒目的红色便撞入眼帘,梁羡英立在长廊之下,正抬手凝望壁上挂画,身侧紧随一名清瘦小厮,正是昨日游猎会上侍在他左右之人,想来便是他的心腹。

    然而,在崔宝缘望见他的刹那,男人已然侧过头,直直迎上她的目光,好似早已察觉到会有人上楼。

    她心口一紧,下意识拉低帷帽,转瞬又醒悟过来,自己这般躲闪,反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昨日见面时,周围人眼太多,何况他那时一身劲装,自己无法找借口下手。可如今,她视线向下移了几寸,男人身穿一件艳丽的红色圆领袍外,还松松系了一件墨色玄狐大氅,这让崔宝缘心中起了些主意。

    梁羡英眉宇微沉,见女子一动不动地直面自己,当即泛起一丝不悦,只扫一眼,便转头移开视线。

    崔宝缘放下捻着帷帽的手,缓缓靠近他,唇角浮起浅浅笑意,欠身行礼:"世子也来看琴?"

    梁羡英听见她开口,也只是礼数周全地略一点头,并未开口应答。

    反倒是他身侧的小厮悄然看了她一眼,俯身凑到梁羡英耳边低声言语几句,随即梁羡英一听,那双丹凤眼冷冷睨向崔宝缘,表情不悦。

    小厮拱手退下,将长廊留给二人。

    崔宝缘站在原地,见梁羡英迟迟不说话,便想着从他感兴趣的地方下手,可视线向上望去,崔宝缘整个人瞬间怔住。

    墙上悬挂的并非书法佳画,而是一卷历经岁月的古谱,谱纸泛黄,笔法苍劲浑厚。

    崔宝缘一噎,全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琴谱还是笛谱,亦或是别的什么乐器的谱子。

    看来自己无法在音律上与他拉近关系了。

    她眸光微动,又向前踏出几步,语声放得柔和,“听闻王妃寿诞即至,世子为此特意寻遍九州,若不嫌弃,我可为世子指条小路。”

    她这一走,两人距离顿时拉近,梁羡英鼻尖除了隐隐闻到幽沉檀香之外,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暗香,不浓不烈,若有若无地缠在身侧。

    他偏过头,语气依旧冷淡疏离,"多谢,不用了。"

    说罢,抬脚便要径直离开。

    “世子难道不想让王妃舒心吗?”崔宝缘扬声叫住他。

    梁羡英脚步顿住,沉声回望:“你意欲何为?”

    崔宝缘慢悠悠回身,隔着帷帽轻纱与他对视,“我听说王妃在慈恩寺潜心修佛多年,想必早已舍弃奢华珍宝,世子就算寻来天下至宝,于王妃而言也是俗物。世子不妨想一想,这些年你送出无数珍宝,是否都入了王妃的心?”

    梁羡英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转瞬又覆上深色,冷不丁道:“头戴帷帽,是有何见不得人吗,缘娘子?”

    崔宝缘身形猛地一顿,满脸不可置信,他怎么知道轻纱后会是她?

    女人颦眉思忖,见身份被直接点破,也就没有掩藏面容的必要。

    索性她撩开帷帽轻纱,歪头朝男人浅浅一笑,语气放柔,“想不到世子竟对缘娘声音如此熟悉,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呢。”

    梁羡英眉峰紧锁,眼神愈发冷漠,“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闻王妃本是扬州人,扬州花糕滋味绝佳,想来王妃从前也是爱吃的,后日便是寿辰,世子现去扬州找名厨恐怕来不及。“

    “缘娘恰好会做这落梅糕,甘愿为世子分忧。”

    崔宝缘话音一顿,目光故意朝男人脸上看去,眼波轻轻流转,悠悠道:”缘娘昨日虽认错郎君闹成乌龙,但回去后心里念着得却不是澹郎君,而是……世子您。”

    梁羡英脸色骤黑,当即拂袖转身落下二字。

    “轻浮。”

    崔宝缘见他要走,登时有些慌了神,急忙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缘娘所说皆是真的,如若世子您不信,大可来验一验缘娘的真心!而且此事对您百利而无一害!”

    梁羡英强行压下不耐,重新回头:“你这么希望我采用你的建议,就是想表明你对我的真心?”

    “缘娘只是想帮郎君罢了。”

    崔宝缘轻轻颔首,却蓦然咳嗽几声,声音有些虚弱无力:“不过外头雨大,缘娘身子孱弱,眼下实在禁不住风寒,还望世子心生怜悯,将身上大氅借给缘娘。“

    她语声顿了顿,又道:”世子大可相信缘娘,缘娘绝不会做有辱世子名誉之事。”

    十二月,虽未至深冬,但如今雨落不停,时有寒风吹过。

    梁羡英眉头紧锁,目光深沉,一动不动地久久凝在她身上,穿得确实比昨日要单薄些。

    良久,崔宝缘心下忐忑,正要再开口询问,便听见头顶声音响起:“仅此而已?”

    崔宝缘眼睫微颤,仅此而已?

    听口气,她还能再追加些别的?

    “长安有名的慈恩寺,我想进去。”她边说边抬眸,语声清脆。

    本想请求澹小娘子带她前往,但仔细思索后,还不如此时向梁羡英提及,他位高权重,给她一张凭证许她入寺,岂不更方便她走动探查,不然自己还得想理由支开澹小娘子。

    “慈恩寺?”梁羡英道。

    “是呀,“崔宝缘抬头,脸色微妙,好似对此有些不满,”听说慈恩寺乃长安第一佛寺,祈福最是灵验,可惜我身份卑微,并非官家贵女,无法进入此寺一观,无奈之下只得向世子请愿。”

    梁羡英缄默不语,似要透过素白轻纱看穿她心中诡计,片刻之后,他抬手,一件沾染檀香的墨色玄狐大氅随意搭在崔宝缘肩上,皮毛殷亮厚实,布料顺滑垂坠,一看便做工不凡。

    就在此时,积善抱着一把古琴大刀阔斧地走过来。

    他瞥了眼崔宝缘肩头上的大氅,脚步变得迟钝,一步步走到梁羡英身侧:“世子,拿到'倾心'了。“

    他怀中所抱之物,正是名为‘倾心’的世代明琴。

    梁羡英闻声收回落在崔宝缘身上的视线,微微颔首,随后转身带着积善离开,临走前抛下一句:“明日此时,你带上所谓花糕直接上二楼,那时我自会派人查验,若真如你口中所说滋味尚可,你所求之事再接着往下议。”

    崔宝缘暗暗撇嘴,不愧是未来有望继承大统之人,一言一行,皆带着居高临下的吩咐口吻。

    一楼临门处,俭德静静等候,见梁羡英和积善下来,他快步跟上,低声禀报:“郎君,龚老说方才那位娘子一进门便打探您的消息。”

    大概又是一名故意前来和郎君’偶遇’的女子。

    “发生何事了?”

    积善一头雾水,方才抱着琴出来时便大为震惊,自家郎君一向对女子疏而远之,竟会将一件新制不久的玄狐大氅,随手赠予一位陌生女子。

    大氅上的狐裘,还是郎君亲自所猎。

    俭德扭头与他解释道:“楼上那位娘子,我听她的声音,似乎是昨日坐在澹小娘子身旁的那位缘娘子。”

    积善一听,当即恼怒道:“她不是对澹郎君有意吗?既是如此,今日为何讨我们郎君的大氅!”

    俭德虽身子弱,武力不如自己,却有一双灵耳,对声音极其敏锐,他说方才那遮脸娘子是昨日见到的劳什子缘娘,那定不会有错。

    他侧目望向梁羡英,这缘娘子是个多情风流之人,郎君心中对她的厌恶,定不比自己少。

    “郎君,可要将此事告知澹郎君?”

    梁羡英并未表态,倒是俭德出声制止,“光长身子不涨脑子!这件事你该怎么同澹郎君开口,难道要说那位缘娘子表面对澹郎君有情,实则真正倾心的是咱们郎君?”

    积善恍然大悟,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子。是啊,若真这般说,那不是陷郎君于不仁不义吗?

    “回府。”梁羡英出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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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积善躬身领命,接着他用哨骨一吹,只见街角缓缓驶来一辆华贵马车,朱红轮辋,气质雍容。

    梁羡英先抬脚跨上车,积善俭德紧随其后,分别坐在车厢外两旁。

    *

    拿到大氅后,崔宝缘心中难掩欣喜,但也没有忘记还在外头等她的香竹,此时身在乐肆,她也不便当众烧衣。

    眼下还是先处理贺方文的事吧。

    外面冷雨未歇,她微微皱眉,略一思忖,索性直接披着大氅走出去好了,不然真染上风寒,也是自己受罪。

    重新坐上犊车,香竹几番欲言又止,半响过去,她一边驱动犊车,一边按捺不住好奇地问:“娘子,方才我在车上瞧见有几名男子从里出来,尤其是为首那位红衣郎君,不仅气质出众,相貌更是绝佳。刚刚娘子突然下车,现在身上又多了件狐毛大氅,这皮毛,莫不是……”

    “想什么呢?“崔宝缘连忙打断她的话,“我身上大氅的确出自他身,但其中缘由,一时难以讲清,我们还是赶紧办正事吧。”

    “是是是。”香竹抬手拍了拍脑门,暗自懊悔,正事当头,怎能此刻在娘子面前问起别的,这不是在说自己分不清大小事,没能力吗?

    她心中与自己怄气,于是扬鞭驱车的动作更加卖力。

    一个时辰之后,二人抵达一处废弃农舍。

    屋外侧边搭着一间茅厕,茅厕后方便是闲置的猪圈,圈内不见牲畜踪影,但遍地仍然残留牲畜所积秽物,蝇虫盘旋不散。

    加上今日落雨绵绵,棚顶铺就的蓬草被雨水打湿浸透,雨珠顺着缝隙滴滴坠落,将猪圈沤得满地泥泞污秽。若是不慎沾染,那股腥臭黏腻久久难以褪去,足以让人十天半月噩梦不断。

    崔宝缘捂住口鼻,不费她一大早便开始寻找,此处所见任她怎么看都觉难看。

    她回头,与犊车上的香竹对视一眼。

    香竹心领神会,驾着犊车向前,眼看牛头就要撞上竹篱时,骤然攥紧辔绳稳稳勒住。接着调转车头方向,犊车后栏不偏不倚,轻轻抵在竹篱之上。

    她向后瞟了眼,见方位分毫不差,于是起身扳开车厢尾端的木挡板。掀开木箱,攥住箱沿有力一倾,箱中人顺势直直滚落,翻进竹篱内侧——猪圈之中。

    香竹嫌弃地伸出一指手指抵在鼻尖,只觉一阵生理不适。她快速合上箱子,将木挡板也牢牢嵌好,恢复原样。

    娘子说了,这些都是租赁的,嘱咐她千万不要弄坏了,否则押金不退。

    此时,崔宝缘也没闲着,她敛起袖子,屏住呼吸,将在茅厕“熏陶”了几个时辰的泔水抬出,一手一桶,慢慢地向猪圈挪去。

    今日特意穿得普通,一身轻巧,做事方便,弄脏了也不那么心痛。

    只略扫一眼,便瞧见泔水桶里无数白蛆在浑浊酸馊的汤水之中蜷曲蠕动,桶壁密密麻麻沾着透白虫卵,看得人胃里翻涌。

    香竹一惊,急忙跳下车,强行夺下,“娘子,这些污秽之物让香竹来做就好!”

    崔宝缘平静地说:“不过是提泔水而已,这没什么。”

    香竹撇嘴,“娘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泔水并非普通泔水,沤了可是有足足半年呢!”

    崔宝缘只觉还不够恶心,但实在拗不过她,只好找了处盛满雨水的木盆,浸了手。

    香竹见状也没再开口,她大步一转,提着两桶泔水,依次扑向倒在泥泞里的贺方文。

    崔宝缘不顾恶臭,走近几步,亲眼见证此刻,男人手指弯曲,昏倒在猪圈之中,伴着排泄物与泔水,腥味浸透全身。

    他贺方文不是喜欢当众踩人手指吗?不是喜欢倒泔水欺凌比自己优秀的人,呼来众人观赏吗?

    既如此,那便受着。

    崔宝缘心中冷笑,不知他这个才子醒来后见到自己这般光景,还敢不敢出门扬威风。

    一旁的香竹扔下木桶,也朝里探了探脑袋,不禁感叹自家娘子的手段过人,说干就干。

    不过此刻,她脑袋中浮现出一个问题,道:“娘子,你说他醒来后会不会报复我们呀?”

    只见娘子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他不敢,今日过后,就算他有心打点,长安城内或多或少都会流传几句,他若想找凶手,那便是变相承认谣言属实,何况……”

    香竹忍不住挠头,急道:“何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