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散尽,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萍嬷嬷叩响房门,轻声将崔宝缘唤醒。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赤脚拉开房门。
“娘子,怎么瞧着你这般模样,像是一夜没睡呀?”萍嬷嬷满心担忧。
崔宝缘小手一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睡过的,差不多有两个时辰。”
昨夜不知为何,她的梦里全都是梁羡英的身影。
在梦里,她一整个身子赫然跪伏在梁羡英腰部,一手抵在他胸口,一手不停地扒着他的里衣,力气比襄州那晚更要疯狂,甚至嘴里还不停嘟囔着:“给我、给我。”
梦里的梁羡英也不似白日里冷漠无情,而是整个人红通通的。
耳朵是红的,脸颊是红的,就连那张毒死人不偿命的唇也是红的。
她像不受控制一般地伸出手,在他唇边重重一擦,身子凑得越来越近。
梦一到此处便停了,崔宝缘立刻惊醒,再无梦意。
“嬷嬷不必忧心,我无碍。”崔宝缘扶着额头,硬生生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不敢去想为何自己要扒着梁羡英的里衣,说那种话……
萍嬷嬷微微点头,见崔宝缘醒了,便开口道:“我帮娘子取了早膳,等娘子洗漱后便吃点东西吧。”
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开。
“嬷嬷,等等。”崔宝缘叫住她,目光停留在萍嬷嬷沾着黑灰的衣袖口,疑惑不解道:“嬷嬷袖口怎么脏了?”
一提到这个,萍嬷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眉愤愤一怒:“从前大夫人和黎娘子对下人们是百般照顾,可谁知道她们竟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今日一早我便去库房领这个月的份例,居然发现他们拿黑炭来糊弄我!”
崔宝缘脸色微沉,意料之中罢了。
如今她名义上虽是孟家表姊,但在其他人眼里,不过是个死了丈夫来打秋风的寡居妇人罢了,算不上正经主子。
下人揣测主人心意行事,自然不会给她们好处。
她抬手安抚萍嬷嬷,温声说道:“以后我们自己买炭,不用他们的,但每月分例该领还是得领,尽量不让他们疑心。”
萍嬷嬷叹了口气,只能如此。
送走萍嬷嬷后,崔宝缘草草梳洗完毕,轻声唤来香竹,特意嘱咐道:“你去帮我寻一处荒宅,再找几桶泔水,我要贺方文自作自受。”
香竹应声,正欲转身离开,却又被崔宝缘叫住,“算了,这些我来做好了。你去帮我查查贺家名下资助的学堂,尽快!”
“是!”香竹快步出门。
按照黎娘子所说,从前在慈恩寺时,贺方文便时时欺凌阿兄,甚至盗用阿兄所写诗文,为己所用。
从此事来看,有一次便有第二次。而这第二次,很有可能便是从寒苦读书人的学堂所出。
*
长乐楼内。
男人手摇折扇,居高临下,俯视着楼下卖力吆喝的商贩。他面相刻薄,唇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意,眼底满是志在必得。
“待会澹小娘子来了,你就上前说某提前在此等了她一个时辰。”
小厮挠挠头,满是不解,"郎君,明明我们已是在她前头到了,为何还要诓她?"
贺方文斜斜睨他一眼,嗤笑出声:“你就是读书太少,不明白惠而不费的道理,某说句话就能让她感动的事,骗骗又何妨呢。”
说罢他衣摆一拂,重重落座,语气傲慢极其,“纵然她欣赏于某,可仅凭这点,还不足以拿捏一个侯府嫡女,某得装出对她上心的样子,方可妥当。”
“郎君不愧是读书人,想的就是周到些。”小厮脸上堆着笑讨好道。
“对了,那几个穷书生都解决了没有?”贺方文摇着扇子,随口一问。
“小的办事还请郎君放心,出发前小的就派人带着火油前去他们学堂,恐怕现在已经被活活烧死不成人形了。”小厮边说,边小步走至贺方文身前,正欲为他沏茶。
贺方文冷哼一声,“要怪就怪自己不识抬举,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过是觉得他们的诗作还算不错,勉强将其收为合集,发扬光大罢了。竟不知感恩地想写血书联合告我,真是‘蚍蜉撼树,笑不自量’。”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贺方文当即起身,一把将刚碰到茶杯的小厮推出去,“人来了,还不快去开门!”
此刻他满心满眼皆是自己将要平步青云的喜悦,全然未曾料想到,堂堂侯府嫡女来见一个四品官员之子,怎会敲门?
小厮转身快步奔到门前。
“澹小娘子,我家郎君已经等……你谁啊?”
小厮瞪着眼一看,门外女子衣着朴素,半分侯府丫鬟的气派也无。
反倒像是山上下来的女匪,有几分悍气。
“里头可是贺郎君?”女子探头朝里看了看。
小厮将她浑身打量一番,随即抱拳撇嘴,“是又如何。”
女子一听,眉毛瞬间紧拧成一团,面容焦灼,语无伦次:“贺郎君停在后院的马车,不知怎的马儿突然受惊,连带着车厢冲上西街那边去了,还请贺郎君快些派人去追马呀!”
此话一出,贺方文再次坐不住,神色焦急,哆哆嗦嗦地指着小厮催促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寻马!”
车厢里可是有他刚收集好的诗集,这可万万不能丢失。
“是是是。”
小厮应声,急匆匆奔下楼,很快包厢内便只剩贺方文孤身一人。
此刻他心乱如麻,猛地将扇子扔在地上,背过身低头臭骂,"定是有人嫉妒某的才华!不然好端端马匹怎会受惊,真是有违君子风范!"
究竟是谁要与他作对?
倏地,地上映出两道影子。
他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缓缓抬头。
方才还站在门口离自己十步远的女子,竟已悄无声息立在他身后。
贺方文吓得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你、你想作甚?某乃是贺家二郎!”
女子面无表情,抬手一掌重重劈在他颈侧。
“呃!”
贺方文视线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女子蹲下身认真观察,在确认他已然昏死后,旋即起身走出包厢,叩响隔壁屋门。
“娘子,事已办妥。”
只见房门缓缓敞开,一名头戴帷帽也难掩风姿的女人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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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出。
帷帽遮蔽住她全部容颜,但微微露出的肌肤仿若融化的酥酪般,嫩润绵柔,葱白的玉手在秦香竹肩上一拍,声音温软,“做得不错。”
香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连带着嘴角扬起喜色,“此乃香竹分内之事。”
崔宝缘走入方才的包厢,垂眸以俯视的姿态看向躺在地上‘酣睡’的男人,忍不住低笑一声,“你下手倒是不轻,他脖颈都被你劈黑了。”
香竹笑道:“我怕他反抗,这才多用了几分力气,谁知他被我吓得竟动都不敢动。”
崔宝缘微微颔首,蹲下身抽出短刃,割下男子大片衣料蒙住他脸面,随后对着墙壁轻叩三下。
不出片刻,包厢门再次被打开,两名壮汉抬着一口空木箱走入屋内。
崔宝缘道:“你们只需把此人装入箱中,抬上我犊车即可。”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随即闷声将男人搬进箱子里,手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箱子抬至膝盖高。
崔宝缘敛去神色,举步向外,边走边问:“跟着我的尾巴也解决了?”
香竹点点头,“娘子放心,今早娘子一出孟府,我便尾随他身后,将人直接打晕藏起来了。”
崔宝缘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她,浅浅一笑,"听你语气,对付那人似乎很是轻易,我记得他也是个练家子吧?"
香竹搓了搓手掌,“先父乃是镖师,我从小便跟着学过几招拳脚。”
“父亲……“崔宝缘低声重复,眸光微暗,”我记不清父亲模样,打记事起,便只有兄长一人护我。”
香竹望着她缄默低垂的眉眼,“娘子可是思念亲人了?”
崔宝缘没再出声,只是继续缓步前行。
然而千算万算,她唯独没有算到今日竟会下雨。
一行人刚踏出茶楼木阈,外头倏地下起霏霏细雨,街上行人不多,少数人撑着油伞匆匆走过,雨声渐渐淅沥,淡化了来时街市的喧闹。
好巧不巧,崔宝缘的犊车并未停在门口,而是停靠在街对面一间铺子旁。
那是一家乐肆,其中匠人手艺精湛,所售器物皆是上等佳品,就连宫中破损的名贵古琴,都会送来此处修缮。但因此刻下着雨,铺门前也就冷清下来。
她摇头一笑,自己这多此一举的谨慎。
壮汉将箱子抬上犊车,香竹递过两贯铜钱,二人拿了银两,不多置喙,当即转身离去。
“娘子,雨天寒凉,快上车,莫要染了风寒。”香竹道。
崔宝缘应了一声,提起裙摆弯腰钻入车厢。车厢本就狭小,被木箱占去大半,竟无落座之地。
她微微蹙眉,略一思索,干脆侧身,径直坐到木箱之上。
“走吧。”
犊车缓缓前行,牛蹄踏过青砖,一步一声。
崔宝缘百无聊赖,伸手撩开一角车帘,目光下意识向后一瞥。
瞬间瞳孔骤缩,她急声叫停马车。
“你们在此等我,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她身子探出车厢,纵身一跃,朝着方才行经的方向快步奔去。
“娘子,你看到谁啦?”香竹疑惑地四处探头,没什么特别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