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过程中,崔宝缘四下环视,视线无意瞥向一侧,随后缓缓站直身子。
前方走来一名身量极高的男子,虽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连衣衫也隐入黑纱之中,但崔宝缘清晰认出他脚下穿着乌皮靴。依此便可看出其身份不凡。
行走方向也是朝着崔宝缘此处。
应是那位澹小娘子口中爱吃甜食的兄长了。
男子脚步极快,一眨眼便走至木阶下。
崔宝缘待其走近后,微微欠身,“郎君安好,澹小娘子嘱咐我在此等候。”
梁羡英一怔,瞬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崔宝缘,语气冷冽,“你不是澹西昭?”
黑纱能助他隐去大半身形,却导致他看不清其他人,也不知道澹华明怎么坚持整场狩猎的。
崔宝缘捂着唇浅笑几声,眼波盈盈似秋水,“自然不是,澹小娘子有事需离开片刻,望我在此等她。”
“嗯。”梁羡英语声冷冷,抬脚便要跨上木阶,倏地被女子一声叫住,“郎君且慢。”
他微微皱眉,抬眸的一瞬间,整个身子顿时僵住。
只见女子俯身凑近,原本隔着黑纱有些朦胧的眉眼,骤然在梁羡英眼前放大,一张清丽姣好的面容尽数撞入眼眸,五官明艳灵动,眉目嫣然,笑得温婉又娇美。
梁羡英心神微震,匆忙出声制止。
“你……”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又被女子堵了回去。崔宝缘再次向前凑了几分,神情专注沉静,在他耳边低语,“郎君,你别再动了。”
此时,微风拂过,稀稀朗朗的枝叶簌簌作响,悉数传进梁羡英的耳朵。
他再无法忍受,抬手欲捉住女子在他头顶肆意妄为的手。
不料下一瞬,崔宝缘好似提前察觉般快速收回手,指尖上赫然捻着一片叶子,她眉头一挑,嘴角轻轻扬笑,“郎君骑射怎的这么不注意,帽子上竟沾了一片落叶。”
梁羡英面露怒色,扭头躲开崔宝缘眼神,身子倏地向后退。
为了一片落叶,竟敢擅作主张地触碰自己,还……还在他头上摸来摸去。
如此不顾礼节!
崔宝缘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知道多半和自己太过冒犯有关,于是转开话题,开口邀他入席。
梁羡英大步跨上台阶,径直坐在离崔宝缘最远的椅子上。
崔宝缘见状,默默冷哼一声,她才不会给他避嫌的机会。
她轻轻端起那盏鲜花糕,款步走向梁羡英。
“郎君,这有一盏玫瑰花糕,香气四溢,还请郎君尝尝。”她道。
“我不爱吃,你自己留着吧。”梁羡英头也不回,表情比来时更加冷漠。
崔宝缘歪头疑惑,“郎君不是喜爱甜食吗?”
“你打探错了,我自小便不爱吃甜食。”梁羡英狠狠皱眉,嘴唇紧紧抿着,有些不悦。
“怎会?这可是澹小娘子亲口说的,她阿兄最是喜爱甜食!”崔宝缘面上疑惑更深,到底是哪里不对?
“什么?”
梁羡英登时站起身,速度极快,误让崔宝缘以为他要动手打人,当即紧绷身子,后退半步。
梁羡英一双冷眸敛着薄怒,看向崔宝缘的眼神愈发犀利,连人都没认全,就急着向他献殷勤。
是何心思,昭然可知。
他冷嗤一声,举步便要往外走,离开这个让自己怒气剧涨的是非之地。
恰在此时,真正爱吃甜食的澹华明恰好走上席面,他来到梁羡英身侧,压低声音,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怎么样,没人认出你吧?”
“……”
梁羡英没理他,直接绕过澹华明身子向下走。
刚走至台阶处,澹西昭又步履匆匆地跑过来,她嘴上扬着喜悦的笑,仿佛心情还算不错,只是刚走近没几步,抬头便看见前方三人之间的氛围似乎不对。
梁羡英脸色越发暗沉,如若不是知晓他们干不出这种事,不然真会以为自己被这兄妹俩算计了。
澹西昭脚步迟缓,期期艾艾地走到兄长身旁,“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怎么觉得那位郎君有点不对。”
澹华明揉了揉她头,笑嘻嘻地说,“啥事没有。”
“哦,”澹西昭点了点头,视线看向崔宝缘,随后笑盈盈地将自家兄长扯近些,眸光轻扬,声音脆而甜,“对了阿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刚认识的好友,缘娘子。想必你们方才也见过了。”
崔宝缘蹙眉一听,立刻便知晓自己认错了人,也明白澹西昭根本没在某处看着,于是她抢在澹华明前面开了口,“澹郎君器宇轩昂,一表人才,与小娘子长得还有些相像呢。”
梁羡英幽幽回头。
哼,果然如此。
“是吗?我兄长真有你说的这么好?”澹西昭登时眉开眼笑。
“自然是的。”
崔宝缘边说,边朝一旁的澹华明微微欠身,弯唇一笑。
梁羡英招呼不打,径直离开。
三人围着椅子坐下,其乐融融地闲聊。
澹西昭最是积极,她主动开口,然后时不时夸赞一下自己阿兄,接着是崔宝缘跟着点头,弄得澹华明有些面红耳赤。
正在他浑身局促,坐立难安之时,原先离开的梁羡英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积善俭德二人。
此时,他头顶的素黑斗笠已被摘下,一张俊朗出众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眉目桀骜,丰神俊朗。
男人站在台阶下冷眼看着澹华明,凛声催促道:“你还想不想踢马球?不想我就走了。”
崔宝缘闻声望去,忽地心头一紧,是襄州那晚的男人!
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再次见面。
她视线下移,目光停在男人脚上那双四周绣着暗纹的乌皮靴上。
怎会这么巧?方才自己认错那人竟是他。
澹华明不知崔宝缘此时心绪万千,他注意到梁羡英此时已去掉斗笠,想必是不需要顾虑身份,于是站起身将他拉近,大大咧咧向崔宝缘介绍。
“这就是晟王世子梁羡英,据说他可是长安城万千少女的梦中人!”
“啧!”
梁羡英面露不悦,眼神凌厉地瞪向他。
有完没完?
澹华明看懂他眼神之意,摸头悻悻笑着,“别生气!打趣而已,你看缘娘子都被我逗笑了。”
崔宝缘一直在暗自观察梁羡英的表情,见梁羡英似乎没认出自己,不禁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时便瞧见澹华明咧着嘴看着自己,神色倏然一滞。
方才她分明没笑!
虽然话是如此,但崔宝缘也并未说什么,而是微微歪头,嘴角漾起温婉得体的浅笑,轻轻夸赞道:“世子容貌堪比谪仙,受些欢迎也是人之常情。”
梁羡英微微挑眉,讨好我?
崔宝缘没注意到梁羡英的表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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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正暗忖道,他就是梁羡英。
那为何画卷上只写着晟王世子梁羡英的名字,却没有他的画像?
“好了!你们慢慢聊,我和梁羡英先行一步。”澹华明笑道。
临走时还不忘君子风度,面向崔宝缘开口道:“缘娘子,告辞。”
崔宝缘正垂着头发愣,见澹华明对自己拱手作揖,连忙回神欠身:“澹郎君,梁……”
她略一停顿,复又启唇道:“梁世子,改日再会。”
好险,差点直接唤梁羡英全名了。
然而,崔宝缘不知道自己这一停顿,让梁羡英眉头皱得更紧,面色更加不悦。
故若姿态。
二人走出宾客区后。
梁羡英冷眼下移,视线沉沉落在澹华明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凛声道:“你急什么?”
“我怎能不急?你可知方才我妹妹一直在问缘娘子她对婚姻二字有何看法,更是少见的不停夸赞我,我猜她定是有意替我张罗婚事,而且缘娘子似乎也对我颇有好感…”澹华明欲哭无泪。
婚姻是坟墓啊。
“可我瞧着……”梁羡英收敛冷意,嘴角缓缓噙起一抹轻笑,随意瞥了一眼身后来路,语气十分慵懒。
“你们二人很是相配。”
*
黄昏时分,崔宝缘才被赵家的马车送回孟府。
光明正大地送回来。
微凉的暮风吹过花圃,宋语舒垂着眉目,手执铜剪,细细修剪着丛中的晚菊。
菊花,隐逸淡泊,不慕浮华。
是孟忠荣最喜欢的花品,可但凡经他亲手打理后,原本鲜活的花瓣便会悄然生出变故,短短数日,花瓣枝叶飞快泛黄,无声走向凋零。
最后,孟忠荣变得十分厌恶菊花,不再靠近花圃,此后花圃便由宋语舒接手照料,但效果仍旧微乎其微。
“你看清楚了?当真是昌阳侯府的马车?”
“千真万确!老奴上前认真打听过了,说是昌阳侯府的小娘子亲口吩咐送崔宝缘回府。”田嬷嬷躬身回话。
咔嚓一声脆响,整根菊枝被径直剪断,宋语舒面色沉冷,眼底涌起几分刻薄与不满,她随手一甩,铜剪直直扎进松软的泥土里。
“凭什么她一个破落户,竟能接触上侯府这般显贵门第!而我儿大郎,却半个攀附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叫你派人盯紧她吗?”
闻言,田嬷嬷连忙向前几步,着急开口为自己辩解,“夫人,老奴也是方才得知,那崔宝缘私自买了一名婢女,让婢女用金银买通游猎会的下人,这才悄悄混入围场。不过这并非全无好处,若我们大郎君效仿此法,定能入内结交不少权贵,兴许还能谋个一官半职…”
“你要我忤逆主君?”宋语舒双目圆睁,转身怒叱道:“此事倘若叫主君知晓,说我唆使大郎扮小厮去攀附权贵,我还如何在孟家立足,只怕当即就被发落到乡下去!”
孟忠荣对面子看得极重,不允许府内人去结交权贵,但却希望权贵主动结交自己。
以此来证明自己品行高尚。
嬷嬷一听,慌忙屈膝请罪,再不敢胡言乱语。
宋语舒默然片刻,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田嬷嬷扶起。
“到底还是年纪轻,心气傲,以为自己容貌出众,就能高攀侯府,可笑!”她话音一顿,心中忽又起了注意,嘴角噙起一抹坏笑。
“你去给我找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