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内,裴霁与崔庆各执白子黑棋对弈。
裴霁落下一子,崔庆颓然放下手,说道:“还是斗不过你。”
裴霁拱手道:“陛下承让了。”
崔庆将手中棋子放下,状若随意问道:“听说昨日浔南王和浔南王妃来了?”
裴霁将棋子一颗颗放回青瓷棋奁中:“来邀我和我夫人前往赴宴。”
崔庆噗呲一笑:“你叫得可真顺口。”
裴霁停下动作,静静望向他。
崔庆忙抬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道:“不过你们确实是合法夫妻,说起来我也算半个媒人。不过,若非我上次撞见,难不成你也要瞒着我?”
“不敢。”裴霁语气淡淡,“臣本就打算将此事告知陛下,只是因为涉及沈家,所以当时还未来得及。”
崔庆笑笑:“罢了,这件事总归不是最重要的,只是没想到靖王还没解决,又冒出一个浔南王妃出来。”
裴霁敏锐察觉他话中怪异之处:“不该是浔南王吗?”
崔庆自嘲一笑:“若他有那能耐,先皇早就将他扶为太子了,哪还有我的事。”
“我这废太子如今除了你,可真是孤立无援了。浔南王妃前脚刚接待了孙尚书,后脚就迫不及待来你府中拉拢你,可真是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裴霁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朝中大臣必然都是站在您这边。”
“表面上是,但实际大半都是依附着孙家。”崔庆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朕真担心,以后你也与孙家站在一起了。”
裴霁淡淡一笑:“陛下多虑了,等查到窈窈当日赏花宴出事的原因,我会带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京城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富丽堂皇的笼子。”
崔庆爽朗一笑,说道:“我说笑而已,你是个能臣,朕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
裴霁转了话题,问道:“陛下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崔庆重重叹息一声:“今日来,是为了让你帮我在浔南王儿子周岁宴上帮我探一探那孙妙茗与沈恂的关系,看看她救人是真的出于个人感情还是因为家族。”
“冯贵妃虽给先皇陪葬,但靖王还在牢中。先皇传我帝位,让我放他一命,可他在世一日,沈家总有卷土重来的风险。”
他说这话时,神色多了几分幽暗。
裴霁没多问,点头应下。正好他也想查查孙家。
聊完正事,崔庆压低声音,略微八卦地问:“话说,你真要带她出席?”
裴霁神色淡淡:“浔南王诚心邀约,不去恐不合礼数。”
“我就说了,你没办法将她一直困在府中。”崔庆笑了一下,提醒道,“你可小心些,可别让人发现……你那夫人原本不是你的妻。”
最后一字,他未出声,只动了动唇形。
……
崔庆走后,裴霁独自坐在桌前下棋。
慕盛从屋外进来,将一封信递给他:“侯爷,你的信。”
裴霁抬头,看着信封上娟秀熟悉的四个大字,忽然一愣。他疑惑看向慕盛:“这是?”
慕盛道:“夫人让人寄的,被我拦了下来。”
裴霁放下棋子,忙拿过信将信拆开,他快速扫了一眼内容,神色才舒展开来。
信中写着:兄长展信安。我不幸失忆,多日未与家中联系。如今久居侯府,深院重门,出入多有不便,然心中感念家人,心思郁结,望兄长得闲时,前来侯府一见。
裴霁缓缓呼出一口气。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信上也没写她自己的身份,只是表达怀疑,应该还没想起来。
慕盛道:“怎么办?要跟夫人说信没寄出去吗?”
裴霁将信收起:“若是如此,她定又会劳心费力地想别的办法,先放着吧,等我想想该怎么做。”
……
叶舒锦并不知道自己的信被截了,还满心期待着兄长来寻她,一边哼着歌一边逗弄窗上的小乌鹊。
裴霁在一旁撑着下巴侧目看她,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碧色衣裙,轻薄柔和的裙上织着流云暗纹。脸上敷着淡淡脂粉,显得一张脸更为娇俏,下垂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一层阴影,那双温润浅淡的眸子忽闪忽闪的。
她哼着歌,那乌鹊歪歪头,也应和着叫了两声。
叶舒锦惊喜地瞪大眼,转过头来看裴霁:“裴霁,它唱歌了……”
裴霁正专注地盯着她。
叶舒锦一愣,忙转过头去,双眼不太自然地盯着乌鹊看。
裴霁看着她渐渐红透的耳垂,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
当夜,叶舒锦又梦到了之前被鞭打的少年。
梦里雾气沉沉,分不清时辰。她隐约见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趴在床上,脊背上是一道道骇人的鞭痕。
屋外有下人低声议论。
“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小丫鬟,差点被冯贵妃迁怒,夫人这才忍痛下了狠手。”
“……只是一个丫鬟而已,因此得罪靖王和冯贵妃,这又是何必?”
“你这话说的,要是被靖王害的人是你,你还说的出这话?”
“我……”
叶舒锦蹲在床边,轻轻拉着床上人的手。
那少年转过脸来,面容在雾中模糊不清,声音却很清晰。
“窈窈,没事,我不痛。”
一个妇人拿着药坐到床榻边,手指将药膏涂到少年背上时,用力按了一下。
“还嘴硬,看你痛不痛?”
“娘,轻点轻点……”少年连声喊着。
叶舒锦伸手想碰他,面前画面却突然一转。
她慌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无人的街道上。
刚下过雨,地上全是积水。她穿着一身天水碧衣裙,模样只有十岁左右。
这时,她看见街头不远处的暗巷旁,两个仆人正拽着一个女孩往马车上塞。
“表姐救我!”
叶舒锦心猛地一跳,她看了一眼四周想求救,可四下无人,而她手上只有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烧鸡。若是强行上去救人,必然没有胜算。
慌乱之下,她看向了一旁屋檐下正酣睡的两只看门狗身上。
她心中有了主意,蹑手蹑脚上前,小心翼翼解下狗绳。随后忙跑到一个杂物堆起的台子上,抓起一把石头狠狠砸去。
“汪汪!”那两只狗猛地起身,滋着牙大叫着四处看,一副要找到始作俑者将人咬下一口肉来的凶恶样。
叶舒锦趁两只狗还没看见她,忙将手中油纸撕开,用力将手中烧鸡往马车那边掷。
她本想将烧鸡扔到那马车上,可惜力气不够,烧鸡落在马车车辕后。两只狗疯狂上去扑抢,狗吠声十分骇人。
那两仆人被吓了一跳,见是两只狗,便怒拔出刀来,低吼道:“畜生!再喊就把你砍了。”
两只狗抬起头,见到恶人非但不躲,反而眼冒红光,撇下烧鸡就朝那两人扑去。
顿时,两人两狗陷入斗争。
叶舒锦忙跑到暗处朝那女孩招手。那女孩看见她,连忙拔腿朝她跑来。
叶舒锦拉着那女孩疯狂往前跑,但,很快,那两人就追上了她们。一前一后将她们围住。
两人身上被狗咬出大大小小的伤,一身狼狈,连刀都丢了。可即便如此,叶舒锦和女孩依然不是两人的对手。
女孩吓得抱着叶舒锦的手臂哭。
叶舒锦手心也全是冷汗,正在两个男人要上前时,一个少年冲过来挡在了她们身前。
少年身量生得好,看着年纪不大,却是宽肩窄背,身姿挺拔。
那两个男人厉声呵斥:“小子,你可知我等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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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来的?也敢管这等闲事?”
少年负着手,端着语气说道:“那你们又可知我是谁?”
没等两人回答,他说道:“我是镇国公府沈家沈二公子,我爹曾经救过当今圣上,你们若敢动我,就算你们的主子是冯贵妃都保不了你们。”
两男人脸上闪过一瞬慌乱,仿佛被戳中了真相似的。
看着少年笃定的模样,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撂下了一句狠话,转身离开了。
少年等到两人走了,才转过身,抓着叶舒锦肩膀,仔细查看:“窈窈,你没受伤吧?”
叶舒锦仿佛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张了张嘴,眼泪先涌了出来。
少年忙揽过她的肩,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了,没事了。”
一旁的小女孩哭着说道:“都怪我,我爹娘想将生意做到京城来,不知损了谁的利益,竟然买通了我家仆人,要抓我威胁我爹娘。”
闻言,少年对叶舒锦说道:“那些人跟宫里的冯贵妃有些关系,想必舅父舅母是惹到了她,我们还是不要搅到这种恩怨中为好,明白了么?”
叶舒锦一边抹着泪,一边点头。
少年紧接着又对一旁小女孩道:“柳襄你也记得,说起救命恩人时一定要提到沈家沈聿琤。”
叶柳襄点了点头应下。
随后,叶柳襄被一辆马车接走了,叶舒锦和那少年并排站在街边。
少年道:“我们也该回家了。”
叶舒锦嗫嚅着说:“我腿软了,你背我回去。”
“好好,我背你。”
……
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内时,叶舒锦倏然睁开了眼。
梦中救她的那人,似乎是沈聿琤。而且从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来看,两人似乎关系极好。
叶舒锦心中顿时有些难受,他曾经那么纵容她帮助她,可现在他被关在了牢狱中,她却连他半点音讯都没有。
下月浔南王之子的周岁宴,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可一个月的等待太过漫长,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起身坐在窗边,一边喂那小乌鹊,一边思索,忽然想起了夏桃。
夏桃是唯一一个跟着她入了侯府又被送走的旧人,兴许会愿意帮她。
早膳时,叶舒锦殷勤地给裴霁舀了一勺粥。
裴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很快明白过来她有所求,了然一笑。
叶舒锦犹豫着说道:“裴霁,我,我想问问春柳的情况。”
裴霁:“春柳一切安好,我早已将她和她母亲安置在城外宅院中,你不必担心。”
叶舒锦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又轻声试探道:“那能不能让春柳回府?”
裴霁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叶舒锦:“春柳身子骨弱,不宜再入侯府,是不是府里的丫鬟伺候的不好?”
叶舒锦连忙摇头:“不是,府中一切都好。”
况且,裴他在府中时都会主动照顾她,叶舒锦甚至觉得他比那些丫鬟照顾的好。身边丫鬟上次还逗笑说,有侯爷在,她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叶舒锦很真诚地说道:“我只是有些想念他们,春柳还有……夏桃。”
裴霁合上公文,侧目看向她。叶舒锦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眼神清澈又可怜。
裴霁有些无奈,对自己无法拒绝她的无奈。
“夏桃嫁进了张家,张家门风不好,管理混乱。我让人传信,召她入府来见你。”
叶舒锦眼睛一亮,她早料到裴霁不会轻易放他出府,能让他松口让夏桃来见她,就足够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
“多谢侯爷。”
裴霁:“……不必叫我侯爷。”
叶舒锦想了想,凑上前去:“好,那多谢你,裴霁。”
裴霁沉默着,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