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霁和浔南王以及浔南王妃吃完晚饭时,天色尚早。

    方才大雨过后,府内景色被洗刷得一新。府内有一条窄小的溪流,水下铺满鹅暖石,秋季溪流本没什么雨水,大雨过后,溪流又聚起水流。

    潺潺流水声吸引了浔南王妃的注意,她提出参观一下侯府。

    裴霁犹豫了一下。

    浔南王妃立马笑道:“难不成是金屋藏娇,怕我们看见?”

    她一身浅紫衣裙,庄重不失典雅,笑起来时却像戴着假面。

    浔南王也笑道:“早就听说了明恕从塞外带回来一女子,娶其作为侯府夫人,我们今日来得不巧,她生了病也不好让她劳累,只是下月我儿周岁宴,明恕可一定得将人带来啊。”

    裴霁面上笑着:“那是自然,她既是我侯夫人,岂有不随我赴宴的道理,时值秋日,我这府内花草凋零,无甚可看,但王妃既然有兴趣,臣便带王爷和王妃到府内走一走。”

    随即他招来下人,让人陪同守护王爷和王妃的安全,暗中递眼神给一旁的慕盛。

    慕盛会意,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往裴霁屋外看着叶舒锦。

    裴霁与浔南王和浔南王妃同行,心中不由得思索起来。

    他知道两人目的不纯,从塞外带回侯夫人的事是他对府内下人的说法,对外他从未提起过。他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虽没太过防范,但常人不会知道,除非,对方有心探查……

    唯一一次是上次被太子撞见。裴霁满心疑惑,太子如今登上帝位,对浔南王和浔南王妃只有忌惮,不可能会将此事告诉他们,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边陪着二人闲游,一边沉思。片刻后,他恍然想起之前帮着叶舒锦逃走的那丫鬟。

    他记得那丫鬟名叫迎欢,自那日逃走之后再没回来,他派人追查,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如今看来,那丫鬟很可能与浔南王有联系。

    可浔南王怎么会刻意安插人到他府中?他想了想,很快便想到了先前在孙家帮助下闯入府内的沈恂。沈恂不会跟浔南王有勾结,那便只有孙家,之前那些刺客或许也与孙家有关。

    “那是什么?”浔南王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霁抬眼望去,就看见王妃弯腰从一旁溪流中捡起一本书。

    她满脸疑惑翻开,轻声念道:“欲得芳心,需先知其心性,徐徐图之……”

    裴霁脑中突然嗡的一声,想也没想,脚下暗中踢起一块石子打落枝头的鸟儿,那鸟儿“吱”一声就砸在了那书上。

    “啊!”浔南王妃惊叫一声,猛地扔掉了那书,慌忙后退了几步。

    浔南王忙上前扶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鸟,一脸嫌恶地将其踢到了水中。

    裴霁神色肃然,低声斥责身后的侍卫:“再三叮嘱让你们小心守护,却还是惊扰了王妃,该当何罪?”

    侍卫齐齐跪下认错。一个个惊慌中带着诧异,都不知方才那鸟是怎么突然掉落下来的。

    浔南王妃定了定心神,摇头道:“我没事,那鸟是天上之物,谁能预料得到?都起来吧。”

    闻言,裴霁朝那些侍卫抬手示意了一下,侍卫才战战兢兢起来。

    王妃看了一眼地上那本书,莞尔笑道:“没想到,定远侯府中还会有这样的书籍。”

    裴霁坦然一笑,仿佛那书与他毫无关系:“我回来不过月余,管理散漫了些,这兴许是哪位小厮买的,不慎遗落在这了,让王爷和王妃见笑了。”

    王妃道:“这样也很好,偶得清闲,看看市井闲书也不要紧。”

    经过这一遭,两人也没兴趣闲逛了,与裴霁说了些客套话便离开了。

    两人走后,裴霁蹲在溪流便捡起了那本书,上面的墨被水浸染开来,已经看不清几个字了,他将书撕毁,命人拿去烧了。

    那只鸟躺在河边石头上一动不动,裴霁捡起来看了看,是只乌鹊,大概是晕了过去。

    ……

    叶舒锦好不容易等到雨停,却又被侍卫拦着不让出门。

    她挺直脊背,本想硬气一回,却看见了不远处的慕盛。她顿时便明白,无论怎么硬气都没有,只好坐回窗前。

    等了片刻,她从窗户见到慕盛离开,忙起身出门。

    侍卫没有拦她,说是贵客已经走了。

    叶舒锦提着裙摆慌忙往自己藏书的地方去。石洞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她伸手在里面掏了又掏,什么也没摸着。

    她心一凉。

    不见了,难不成是被人拿走了?

    “找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叶舒锦吓得忙转身挡住石洞,下意识答道:“什么都没找。”

    她回头一看,就见裴霁手中捧着什么东西,笑吟吟站在她身后。

    叶舒锦这才想起来这石洞里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她站直身子,不知所措地理了理裙摆。

    裴霁将手中乌鹊递到她面前。

    那只小鸟已经被他擦干,身上绒毛还未褪干净,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躺在他手心。

    叶舒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有些新奇:“你哪捡来的?它怎么不飞?”

    裴霁道:“还没长大,应该还不太会飞。它从树上掉下砸到了王妃,我瞧着可怜,便将它捡回来看看能不能养活。”

    叶舒锦低着头,清润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乌鹊,眼中欢喜溢于言表。

    裴霁看了一眼她满脸欣喜的模样,又学着她的样子偏头去看那乌鹊,说道:“我没时间管它,我去问问下人,看有没有愿意照顾它的?”

    叶舒锦正沉浸在逗弄小鸟的乐趣中,见裴霁转身就要走,忙踩着小碎步跑到他面前拦住。

    “我能照顾它。”她连忙开口,随即伸手从裴霁手心小心翼翼将乌鹊接到自己手心中。

    裴霁:“你养它?”

    叶舒锦满心看着手上乌鹊:“嗯,我养它。”

    小乌鹊迷迷糊糊正晕着,见着一只纤细指头在眼前晃,便以为那是虫子,张开嘴就去啄。

    它啄得不痛,更像是想要将吃的吞下去,叶舒锦指头轻轻碰了碰乌鹊的鸟喙,仰头对裴霁道:“它饿了。”

    裴霁:“我让人给它找些吃的来。”

    叶舒锦欢欢喜喜捧着小鸟回了屋。

    下人很快送来了鸟笼和吃食,叶舒锦看着那鸟笼却是一愣。

    她摸着手中的鸟,沉思了片刻,让人将鸟笼拿走了。

    她在窗台上用布帛和枯枝给小鸟搭了一个小窝,又喂了一些吃的,小鸟很快恢复了过来,也没飞走,舒舒服服窝在了小窝里睡觉。

    裴霁见乌鹊不在笼中,说道:“怎么不用笼子?它跑了怎么办?”

    叶舒锦若有所指地说道:“可它是鸟啊,鸟总要飞的,不能总关在一个地方。”

    裴霁“嗯”了一声,并未多做回应。

    第二日,叶舒锦起来时,发现那小乌鹊还没飞走,还在窝中睡着。

    裴霁又不在了,她问了下人,才知他在书房忙公务。

    她下意识想去寻他,正要出门时,突然一怔。对找他做什么呢?她似乎没什么事,况且他不是她夫君,特意见他太奇怪了。

    她转身要回屋,又突然想到什么,低声问那丫鬟:“你今日可有见到一本浅红封面的书,或是听人说过?”

    她昨夜想偷偷出去寻,可夜里外面下了雨,裴霁又催着她睡觉,她只得作罢。

    丫鬟回想了一下,说道:“好像见过,昨日浔南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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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捡到的就是这样一本书,似乎是哪个下人买的闲书,侯爷已经命人烧毁了。”

    叶舒锦心头一跳,裴霁看见那书了。他定然是已经发现了是她拿的,为何什么都不问?

    难道那真的只是本闲书?

    叶舒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找去了书房,主动坦白或许会好一些。

    裴霁在书房正翻着公文,见她来抬起头,挪揄问道:“你怎么来了?是又想找几本书看?”

    叶舒锦一愣,他果真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弱着声音坦白:“我,我之前从你这拿了本书,没来得及翻开就遗失了。”

    闻言,裴霁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笑道:“无妨,不是什么要紧的书。”

    他放下公文,起身将手边几本崭新的话本递给她:“让人买来的话本,你拿去,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嗯。”叶舒锦伸手接过,“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本就是来打探一下裴霁态度,见他这样就明白那书里应当没有名册,她得另外寻机会找找。

    她拿着书刚出书房没走几步,就见迎面走来一位气度金贵、衣饰华美的男子,身侧跟着一名随从。

    那人步履从容,目光落在她身上,郎声开口:“想必这位就是侯夫人了。”

    叶舒锦狐疑问道:“你是?”

    “崔庆,是……”男子淡淡一笑,说道“是裴霁的同僚。”

    说完,那人便信步往裴霁书房走去。

    叶舒锦正感到莫名时,慕盛晃悠悠从她身边走过,说道:“那是当今新帝。”

    叶舒锦一惊,忙回头看向那人。

    她就说为何有种熟悉感?那是之前见过的那位贵人,也是刚登帝位的太子。

    他似乎见过她,而且一见面就笃定她是侯府夫人。是裴霁骗了他,还是他也跟裴霁是一伙的?

    她想,应该后者可能性更大。

    否则这欺君之罪,裴霁可是要被杀头的。

    那这新帝知道她是沈家沈聿琤的妻子吗?裴霁会给她编造一个身份还是如实告知?如实告知的话这位陛下怎么会不追究?可若是编造身份的话,届时真相揭穿,裴霁该怎么办?

    叶舒锦心中思绪翻涌,发现自己想得太远,叹口气缓步离开。

    慕盛看着她又惊又忧的样子,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心想这人跟裴霁可一点都不像。

    叶舒锦回屋后,趁着裴霁没空管她,忙让人拿来笔墨和纸。

    与其让裴霁答应,不如自己悄悄写信寄出去。可她不知父母兄长的具体位置。

    她坐在案前,拿着笔思索良久,最终提笔写下,她惊讶发现,自己的毛笔字意外的不错,想来之前也是大家闺秀。

    她很快写好了信,又装上信封,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兄长亲启。”

    如果她父母没有解决办法,看到信未免会忧心,不如将信送给兄长,若家中能解决,兄长自会告知父母,若是不能,那也让她父母少忧心些。

    她叫来下人,道:“帮我将这封信寄往江南叶家。”

    下人没有拒绝给她送信,只是疑惑:“夫人要送哪个叶家?”

    叶舒锦:“……最有名的叶家。”

    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说个大概了,她家想必在江南很有名,应该不会有错。

    下人也不好再多问,只说道:“位置不对兴许会送不出去,我只能让人尽量送到。”

    叶舒锦点头:“好,要快些,今日就要送去。”

    “是,夫人放心。”

    她看着下人拿着信离开,心中暗自窃喜,裴霁这下应该没法阻拦到她了。

    她坐回窗前,殷切希望能收到家中来信。他们要是来接她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