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锦跑回床上裹上被子,暗自懊恼。
她明明已经知道了裴霁不是她夫君,刚刚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却什么也忘了,一心只想跟他诉说自己受的苦……可,她也没受什么伤,能有多苦?……
她抬手拍了两下自己额头:“难怪你失忆,谁让你忘的?他不是好人……”
不过,他怎么今夜就回来了?是因为今夜出事了才赶回来的吗?
叶舒锦看向门口的方向,心中略微疑惑,但因为太累,她很快睡了过去。
夜深露重,窗外一片静谧。
屋内,床上之人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抓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的手背被她的指甲嵌出红印。
“哥哥……哥哥……你别走,你回来……”
她呢喃呓语,手上力道越来越用力,直到红印渗出鲜红的血来。
那只手的主人也并未松开,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覆着那双不安的、柔软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抚着:“哥哥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翌日清晨,叶舒锦醒来时,手臂上一阵酸痛。
她轻轻揉了揉双手的手臂,酸痛异常。昨晚那个云梯真是让她费了不少力气。
手背冰冰凉凉,她有些奇怪地抬手,闻到一股清苦药味。
白皙手背上的几道浅浅红痕上,不知何时被人抹上了药。涂得均匀细致,几乎要看不出来。
正奇怪之时,屋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窈窈,醒了么?”
低沉温润的嗓音隔着门扉传来,平添了几分让人难以琢磨的情绪。
是裴霁。
叶舒锦不觉想到了昨夜的事,他知道了昨夜她逃跑的事情么?
昨日大火持续时间不长,想必那云梯定会被发现,即便慕盛不说,其他人也会说。他一大早是来问她缘由的吗?
想到这,叶舒锦忙起身穿好衣物。她打开门,躬身垂眸,规规矩矩朝裴霁行了一礼:“侯爷。”
见她这幅温顺乖巧的模样,裴霁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眼底有些无奈,又有些对她这惯常伎俩的放纵。
“夫妻之间何必如此?”他上前轻轻拉过她的手以示安抚,“我请了大夫来给你瞧瞧。”
叶舒锦茫然抬头,她没想到裴霁半句不提昨夜的事,反倒先请了大夫。
“可我未曾生病。”她疑惑回应,语气笃定,不想再像之前那般被逼着喝药。
裴霁目光落在她那张小脸上,白皙肌肤在晨光中仿佛发着淡淡莹光,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脑海中想起昨夜她氤氲着水汽的模样。神色幽沉,语气却极尽温柔。
“你昨日受了不小惊吓,我担心你夜间梦魇难安,便想让大夫为你固本安神。”
叶舒锦回想起昨夜朦胧梦境,她确实心绪不宁,便轻轻点头应下。
片刻后,丫鬟领了大夫进来。大夫落座搭脉,细细诊了许久,又问了叶舒锦今日睡眠、饮食之类。
诊断完毕后,大夫起身,拱手回道:“侯爷,夫人脉象平和,无甚大碍,只需好好休养即可。”
大夫说完,便要收拾药箱退下。
“大夫留步,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叶舒锦连忙出声叫住他,语气里有些许急切和忐忑。
大夫道:“夫人请讲。”
叶舒锦:“我之前受伤失忆,许多记忆都想不起来,不知……大夫可有恢复的法子?”
话音一落,屋内气氛有片刻凝滞。
大夫神色一顿,微微低下头,目光极快地瞥了身侧立着的裴霁一眼。
裴霁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大夫如实告知即可。”
得了应予,大夫这才松了口气,道:“夫人无需忧虑,记忆慢慢恢复即可,并非顽疾重症。”
话说得客套,却没有给出办法。叶舒锦听了,不觉有些失落。
她不知这大夫是否是裴霁授意,不知裴霁是否有意不想让她恢复记忆,眼下却也没有办法寻别的大夫为她看病。
裴霁看在眼中,上前微微朝她倾斜身子,安慰道:“不必着急,此事强求不得。这段时间你无需忧虑旁的,安心养着,一切都有我在。”
叶舒锦忍不住抬头看他,开口问道:“可若是永远都不恢复呢?”
裴霁顿了顿,随即勾唇笑道:“那也无事,为夫定会保窈窈安稳无忧一辈子。”
叶舒锦一怔,他这带着笑意的话却莫名让她心生寒意。
她张了张嘴,忙寻了个由头:“昨夜那刺客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我在想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招惹了什么人?若是不赶紧想起来恐会牵连侯府。”
裴霁沉吟片刻,眸光微沉,笃定答道:“不会。”
“昨日之事我会查清楚,你且安心。”
他说着,伸出手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轻柔,叶舒锦也只是微微仰头,顺从地让他帮忙。
裴霁轻轻一笑,手上动作越发温柔缱绻,手指无意间拂过她的耳垂,指腹有意无意地飞快在那嫣红的耳垂上摩挲了两下。
叶舒锦瞬间一激灵,耳垂上像是被烫了一下,酥酥麻麻又有些痒,如电流般的感觉一闪即逝。
她忙侧过头避开,心神也仿佛回来了似的,急忙想要说些她自己来之类的话,转头却见裴霁慢悠悠收回手,手背上有几道刺眼的红。
叶舒锦一眼便看见了那些月牙状伤口。伤口有三四道,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结痂。
她下意识拉过他的手,轻声发问:“你手怎么伤了?”
裴霁垂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手背,又落在拉着他的那只纤纤玉手上,触感温热柔软。他缓缓地、以让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将手往她手心放。
“无碍,昨夜被一只猫抓伤的。”
“猫?”叶舒锦秀眉微蹙,眼中浮起明显的疑惑。会有猫能抓出月牙状的伤痕吗?
裴霁垂眸望她,语气里带着笑意:“是只野猫,看着温顺乖巧,惹人怜惜,我喂她吃食,谁知我靠近时她却伸出爪子,紧抓着我的手不放,这才将我手抓成这样。”
他说着,状若叹息:“我早该知道,这小猫看着温顺,实则是一只不愿拘于世俗规矩的猫,不会接受吃了嗟来之食便要任人揉搓捏扁的规矩。”
叶舒锦听着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一片善心被辜负,才莫名生出这些莫须有的感慨来。
一时又觉得,这样一个会对小动物好的人,或许也并非她所想的大奸大恶之徒。
她由衷叮嘱道:“野猫野性难驯,你以后还是小心些,这种伤可能会感染的。趁着大夫还未走,你快让大夫看看。”
裴霁望着她真心关切的模样,眸中漾开浅浅笑意。
“好。”
仅这一个字,却被他说出万般温柔缱绻来。
叶舒锦动作一顿。她总想到牢狱中那个未曾谋面的沈聿琤……也并未未曾谋面,她在梦中见过。
想到那个背影,她缓缓松开了裴霁的手,心中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背叛感。
裴霁并未多留,嘱咐她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之后便领着大夫离开。
然而,他并未将大夫带出府,而是亲自引着大夫往阁楼方向去。
叶舒锦担心他被感染,想要再追上去叮嘱几句,正好看见他领着大夫进了阁楼。
那是裴长石住的地方。
她脚步一顿,犹豫着是否要偷偷跟上去看看,或许能听到什么……另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去寻一寻那名册。
裴霁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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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提及昨夜她逃跑的事,但未必就真的不知道,或许早就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将她看得更紧。
她找不到那份名册,救不出沈聿琤,便会一直被困在这裴府之中,不得自由。
叶舒锦看着裴霁渐远的背影,定了定神,悄悄往裴霁的书房走去。
此时,裴霁将大夫带到阁楼处,才问起叶舒锦的情况:“大夫,我夫人夜里时常梦中呓语,依你方才所看,她这病是何原因?难道是先前旧伤导致?”
大夫郑重回道:“侯爷,夫人旧伤早已痊愈,并无大碍。她梦中呓语乃是心结所生出的梦魇。此种症状我先前也遇见过,伤患大多是从前经历过重大创伤,大悲大恸,之后又将事情积压在心中,长此以往便会生出心结。心结难以排解,便会在梦中显现,这种症状只有慢慢疏导,让病人自己解开心结,至于夫人的记忆……”
大夫顿了顿,这位侯爷先前并未说过他夫人失忆的症状,他也不知要不要说。
裴霁:“大夫请讲。”
大夫这才道:“夫人失去记忆恐怕也有这个原因,症状缓解后,记忆也就会慢慢恢复了。”
闻言,裴霁垂眸,久久未语。
问完叶舒锦的情况,他引着大夫进入裴长石房间。
裴长石虽神志昏聩,却还算配合,坐在凳上伸出手腕任由大夫诊脉。
看见裴霁,他浑浊的眼神清明了些许,嘴里絮絮叨叨:“昨日,囡囡来看过我了,她看着清瘦了许多,人好像也傻了,我要是不说她都不知道我是她爹……”
裴霁淡淡应着:“嗯。”
昨夜的事他早已从赵嬷嬷口中得知,也幸亏裴长石神志不清,说的话没人信……否则他的美梦昨夜就要结束了。
裴长石斜睨着他,又是叮嘱又是叹息:“你多给她烧些纸钱金元宝,让她在下面过得好些,不要觉得她花不了那么多,多的银钱她也能拿去贿赂阴差,给她寻一户好人家投胎。我心里虽万般不舍,可她日日执念人世,不去投胎也不行啊。”
一旁大夫只专心诊脉,装作没听见这荒唐话语。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起身躬身致歉:“侯爷,恕草民无能,老太爷神志昏聩之症极为罕见,草民无从根治,只能拟几副安神汤药,好好照料,兴许慢慢能够好转。”
裴霁本就没报太大希望,不过只是让大夫顺道一看,多一份希望。现下听大夫这么说,便没再多留,招来小厮送走了大夫。
大夫走后,裴霁又与裴长石说了些话。
他看着裴长石眼下的青黑,语声带着几分无奈:“赵嬷嬷说,你昨日又是到半夜还未睡。”
裴长石有些心虚,转瞬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喊:“我那是为了等我的囡囡,我若睡了,哪能见得着我女儿幽魂一面?”
裴霁微微蹙眉,轻叹了口气:“我说过,她尚在人世。你这样夜夜熬得双眼青黑,长此以往身体耗损殆尽,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她。”
见裴长石根本听不进去,裴霁又道:“莫非,真要让赵嬷嬷半夜守在屋外,盯着你入睡才行?”
裴长石脸色一变,指着裴霁喊:“裴明恕!你知不知道那赵嬷嬷根本就是夜叉所化,你将她安插在我身边,是何居心?”
裴霁扶了扶额头:“她不过是言语上恐吓一下你罢了,又未曾伤到你。况且,若非有她看着,哪有人管得住你?”
裴长石满脸忿忿:“我没病,哪里要旁人看管?我看需要人看着的是你,整日张口闭口囡囡没死,你……”
说着,他情绪忽而斗转直下,语重心长叹息一声,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儿啊,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裴霁正想倒杯茶喝,听到这话动作顿时僵住,良久才回过神,顾自呢喃道:“接受现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