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仙刚刚下了讲经会,三三两两往三清堂的阶下走。
九重天的云海层层叠叠,渐次染上金色。云隙间漏下万道霞光,将天宇照得通透如琉璃。
巽风仙君拉住天禄仙君,“别走那么快啊,你看那是什么?”
天禄往前一看,半空中玄鹤齐飞,在霞光中啼鸣。
众仙都驻足仰望着,都称这是“祥瑞之兆”。
天禄仙君以一副严谨认真的模样问巽风,“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仔细一听,还真有。
是仙都的临渊峭壁之下,铜钟在风洞中无风自鸣。
“看这架势……哦,对了。念泽上神的职位一直空缺,莫非是新一任念神要来了?”
“那也没听说哪位仙长有神位得以晋升啊。”
“自念泽上神之后,都多少年没出一个神位了……”
众仙在堂前交头接耳,说个不停。
“这么看来,念泽上神真陨落了?”
“传言是真的!”
“不得妄议上神!”
灵宝仙尊从三清堂里走出,训斥了几个声高的。
“仙尊不必动怒,此番是念泽高调了。”
念泽凝形现身,立在众仙面前。她墨发垂腰,眸色深沉,周身气息凛然,不怒自威。
仙尊领头向上神叩行大礼,“上神平安回归,实乃我仙都幸事。届时,我等众仙在天河之畔摆宴,为上神接风洗尘。”
“我不过是下界游历一番,无甚大事。摆宴就不必了,我已知晓大家心意。”
几番客套之后,众仙散去,念泽泄了一口气,“终于能回去了。”
菱花台上,岁迷在她身后盘膝而坐,素掌轻贴其背心,灵力源源渡入。
“幸好有你助我恢复仙元。”
“你的修为呢?”岁迷探出她的仙元有异,转过身来着急追问。
念泽缓缓睁开眼,“人间一遭出了变数,原本算好的七十年寿数未尽,我竟能返回仙都,实在是怪事。仙元有异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岁迷比她自己还要着急,“阿姐,你修为暂失,这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以防宵小趁虚而入,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你也过于担心了。我同那些仙君一向都不大来往,而且这仙都也太平多年。我的修为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念泽下了菱花台,转至书房,转动案上的青玉笔洗,身后整片书架横移过去,露出一段水纹屏障。
她越过屏障,来到遗尘境。这里是她自设的暗室,别有洞天,外界繁杂不可侵。里面安置着桑凝的神像。
她走到这块地界的中心,从袖中取出琉璃瓶,将灵泉水缓缓浇过像身石面,又以指腹细细擦去积尘。做完这些,又换了个青瓷小瓶,将一滴清露点在神像眉心。那是桑凝生前最爱的冷梅香。
念泽蹲坐在神像脚下,抱臂自语:“桑凝姐姐,凡间一趟,我又见到你了。不过你完全不认得我,全然没有对过去万年的记忆,我甚至不能确定那还是你吗。你大概也不会真正回来了吧。我呢,本想在人间安稳度日、终此一生,没想到辗转来回,还是回到这里。”
回想人间事,她也只能苦笑一声,“简直不堪回首。”
仙侍在外通传,“上神,仙桃老翁来了。”
若是换作其他仙君,闲来无事递的拜帖她是一概不收的,让他们走个过场,对着自己的画像拜过几拜就算完事。唯独这个老翁不同,他来颐元城拜访,不仅念泽会接见,还会毫不客气地收下他送来的新鲜水润的仙桃。
念泽从遗尘境中出来,与仙桃老翁窗边对坐。
老翁津津有味地讲起来“这回的仙桃可不一般,老夫专门用地底三千丈的灵泉之水浇灌的,个个都圆润饱满,灵气十足。老夫修道万载,旁的不敢说,种桃当属第一!”
“那我要多尝几个,可不能辜负老翁的一番盛情。”
念泽掌心朝上,空气中水汽灵光迅速聚拢,凝出一滴琥珀色的水珠。
“这是什么?”
她将这滴水珠施向他,“一种木系灵液,由古法“蒸青取髓”提炼而成。你下回给桃树浇水的时候用上这个,效果更好。”
“哦,老夫都忘了,你也是精于打理草木的。这也算是万年不变的喜好了。”
“说起来,当初我升仙阶,入主颐元城的时候,是老翁你给我授天符、赐仙果的。”
“是啊。想想,真的已经算不清有多少个年头了。”
她正了表情,双肘撑上桌沿,认真道来,“老翁对念泽的恩情念泽一直都记得,念泽也知老翁德高望重,看淡名位。不过现下,有一事想要拜托,不知道老翁愿不愿意?”
“你若有了难处,老夫自然要帮的。你说吧。”
“老翁知道凌铄吗?”
“那当然知道了。”
“她在人间,时常隐匿行踪,肆意破坏下界安宁,以吸食恶念。”
“上神想要老夫下界走一趟?”
念泽面露笑意,点点头,“没错。”
仙都之下,念泽御风飞行,俯瞰三万里秀丽之地。
其中东面临海,海中有一巨岛,岛屿之上是念泽的封地,世人都称其为“神女山”。
山上有一处得天独厚的泉眼,泉眼旁开了一座洞府,以便她回山上小住。此刻,洞府门口的扫花小仙正晒着金光酣睡在草地上。
念泽忽至,见她白日偷闲,走去她脚边轻咳了一声。
扫花小仙听见动静抬头去看,“上神……”,她的眼神仍然是迷迷糊糊的,但还是连忙起身。
“上神你回来了!这些年您去了哪里,小梧桐好想你。”
“嗯,的确有段时日不在了。你随我逛逛吧,正好看看你打理得怎么样。”
二人边逛边说。
“小梧桐,这些年有什么人来过吗?”
梧桐小仙思索一番过后回答:“嗯,岁迷姐姐来过几次,天禄仙君来求过几株灵草,除了这两位就没有其他人来了。”她不明白上神为何这样问,只是照答。
“遇到……哎,算了。”她欲言又止,抬头扶鬓作罢。
话说一半,不由得勾起梧桐小仙的好奇心,“什么嘛?遇到谁?”
小仙跟在她后面,用红绳扎着的两团圆髻摇摇晃晃,满脸都是追问的表情。
念泽想着,在自己不在神位的这些日子里,凌铄顶多去人间作为,应不至于到这山上来做些什么,就没有把话问出口。这个小梧桐估计都未曾见过她。
神女山上草木苍翠,花花叶叶皆未修剪,全然一副天然之态。
“花草都长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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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尽心浇灌。对了,不要随意修剪,这样挺好。”
“我没修剪过啊。”梧桐小仙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这些个灵草哪里需要修剪?她怎么怪怪的?”
仙桃老翁在三重天遨游云海,来来回回往人间搜寻,在赤县神州的中心探到凌铄气息的大致方位,“她大约是在京都吧。”
老翁摸着胡须,口中念念有词,“只要找到她就好办了。”
“什么人在那边啊?”
他看到下界中央的某一处地方泛出紫光来,一团祥云盘踞那方土地之上,久久不散。
“先去看看。”他眯着眼睛看不真切。
老翁骑着仙鹿下来一看,长舒一口气,心定了许多,原来是一座神女庙。
“这就对了。”
他转念一想,“也不对啊。神女庙里又没有真神女,哪来的祥云紫气?”
他变了一副模样,往庙里看。
一位年轻男子站在风口,揣着手,衣袂翻飞,病弱之态里透出几分懒洋洋的贵气。
老翁上下打量他,此人素衣,披发,面白,消瘦。
“他身上为什么会有一丝念泽的气息?”,又看他双目如炬,骨相清奇,老翁深觉他不凡。
“老夫今天撞了什么大运?下来就能碰到个人物。”他咂舌道:“不简单。”
农复晞侧目看见老翁,心下觉得奇怪,庙里怎么会有外人?这个地方可不会对外开放。
他眼中所见不过是个穿葛衣的老人,盘坐在草席上,对着一盘残局出神。
他走近看,棋盘是整块青玉,棋子温润如羊脂,好生奇怪。
老人抬头打量他,目光澄澈,全无老态。
“客从何处来?”农复晞有礼问询,在老翁看来,他是一副主人姿态,所以自己吹吹胡子,并不搭理他。
这座庙宇建在草木之中,周围崖壁苍苍,深深浅浅的苍翠堆叠着。
正是二人相逢却不作声之际,天上的蒙蒙细雨急转大雨,叫人不得不共处一屋檐下。
仙桃老翁环顾着周围环境,只有农复晞身后那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是最好的避雨去处。
洞外下着暴雨,大风狂舞,洞口一阵咆哮声,雨水一片片扫进来,淋湿洞中焦土。
二人静静靠在土壁边上。
老翁闭眼休憩,一只毒蝎子爬上他的衣襟,他故意没作声。
农复晞眼疾手快,捡起地上枯枝丫,将老翁袖子上的脏东西挑开,扔出洞去。
蝎子落荒而逃,钻入石缝,再也看不见。农复晞准备起身。仙翁不等他起来,弯腰握住他的手腕。他诧异,仙翁抬眼,顿了顿才开口,“小伙子,你生来根骨就异于常人,你可知自己是修仙悟道的好材料?”
他挣脱开老人的手,“莫名其妙,我修什么仙?”
“多少人求仙问道,你竟不想?”
“我从未想过。”
“那你可以想想了。仙缘难得,不可浪费啊。”
过了半晌,雨将要停了。
他走到洞口,对里面的老翁说:“真要说成仙,那我是有所求的。”
“你求什么?”
“若您是仙家,可有什么让人起死回生,或是回魂的办法吗?”
“你当仙家是无所不能的?有违天命的事情就是神也不敢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