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她带着一行人沿石阶而上,漫游在行宫里。
前殿的转角处有一方温泉,腾起袅袅白雾,氤氲在修竹与山石之间。水汽润着青瓦白墙,雅致非凡,别有一番清逸。
“林泉养素天和永驻”八字刻在山石上,苍劲有力,不失温厚。
她抚了抚这块烟灰色的山石,不自觉地说出口:“是他亲笔题的字。”
满眼旖旎之色着实令人眼花缭乱,大致逛了一圈,念泽才到自己的寝殿里去。
有宫人正在屋里焚香。
“既然花香浓郁,就不必焚香了。撤了吧。”
“是。”
余香经久不散,念泽只觉得身体绵软,昏昏欲睡,靠在榻上休憩,一瞬便睡着了。
北境风雪如刀,旌旗猎猎卷着冰碴。农复晞银甲覆满霜雪,长剑横扫,锵然撞上铁骑弯刀,震得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滑落下去。雪沫混着马蹄溅起的黑泥扑面,他侧身避过一记斜劈,反手一剑捅穿敌骑护心镜,发力一拧,将人挑落马下。马嘶、刀鸣、雪落无声。
马蹄踏过处皆是碎裂的冰甲与冻僵的尸骸。他扯紧缰绳,抬手抹去糊眼的热血,勒马立于苍茫雪幕中,身后便是疆界,他一步也不会让。
历山行宫里,纱帐低垂,药气熏鼻。底下的婢子们闲言碎语不断,以为她已然失势,鲜少有人尽心服侍。
念泽倚在引枕上,终日缠绵病榻,面颊已无一丝血色。骨色发青,是中毒之象,她清楚地知晓自己时日无多。
原本七十年之寿,偏偏救人、损己,让自己落得凄凄惨惨的下场。但上神之心气不泯,即便身处穷艰之境,也绝不顾影自怜。
柳琇捧水近前,忽然惊呼一声,“你的头发!”
念泽抬手拂过鬓边,指尖触到一缕银丝,怔怔看了半晌,涩然一笑:“也不算意外了。”
柳琇急匆匆地来到隔间,提笔写了张字条,“侯君病重,盼王君速来。”
飞鸽将书信传至王宫,三五日过去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宫里也没有再派医官到历山。
柳琇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一人策马飞奔回王宫,直逼中殿,却被农复晞的近身内侍拦在门外。
“柳姐姐,你不能闯进去!”
“王君有没有收到书信,他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姐姐,我实话告诉你吧。王君他不在宫里。”
“王君一向是宵衣旰食,夙夜在公,怎会不在?”
内侍挡着大门,一言不敢发。
“好,那你说,王君若是真的不在,那他去了哪里?”
“这……真的无可奉告。”
内侍知道,柳琇素来是女官典范,勤慎端方。今日焦急万分,难得失态,想必侯君那边是真的情况危急。可是如果让王君知道此事,令他大失方寸,届时乱了军心,北境失守怎么办?他根本不敢传信到北境,去告知任何只言片语。
“窗户支开一点。”
柳琇听了念泽的吩咐,起身推开半扇窗。风裹着院外玉兰的残香漫进来,床前帐幔轻轻晃了晃。
那只枯瘦的手垂荡在床沿,柳琇的手搭上去,冰凉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她扭着头,悄悄掉下一束眼泪。
“你别哭。今日情状早在意料之中了。上回在幻兰城中毒,就有大夫说体内毒素沉积,是短折的前兆。我虽昏迷,却隐约听到了。”
“那不过是个庸医,他懂什么?那样的话,侯君怎么能信?”
“可是现在,我的确这样了。”
念泽闭上眼回想,她好想念在嘉穗山庄的日子,想起大娘的关怀,想起和农复晞的月下习武,想起南星他捉鸡弄狗的烂漫时光,那些都是乱世中难得的片刻安宁。
她本可固守在氿州,安度七十载,却没有选择安稳度流年。一步错,步步错。她恨这样潦草的结局。
宫墙里的枯荣最是单薄,与神生的万年寂寞同悲。可是时过境迁,哪里还回得去?数年前,她就已经舍弃了云端高坐的神仙日子。而作为凡人,也该到了却红尘的时候了。
“姐姐!”
少年的嗓音从门外撞进来,嘶哑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与慌乱。
胡南星踉跄地扑到床前,低低地又叫了一声姐姐,像是怕惊到她似的,尾音比方才更颤。
念泽缓缓睁开眼,模糊地看见南星眼中满是不舍和害怕。这个孩子的肩背已有了习武人初成的结实轮廓,脸上分明还挂着未褪尽的稚气。
她用尽全力去握他的手,“南星,你一贯叫我姐姐,可是这个姐姐和你们所有人都不太一样,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所以……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她又望了已泪流满面的柳琇一眼,“这辈子,就陪你们到这儿了。”
她终于合上她在人间的肉眼,眼角划过一滴清泪。
这一刻,天边绛云骤起,层层翻涌如血染长空。非尽为上苍哀恸,这更像是天地为这一“神仙人物”去张扬的旌旗。
历山上,春风骤停,万物屏息,连着绛色天空为她的魂魄让出一条通天之路。
农复晞和北境之人还在鏖战。
赤县神州的战士们虽步步不退,却也难以寸进,刀光剑影间,胜负悬于一线。
天上的红光缓缓出现,光线越来越强,映射在所有人脸上。刹那间,刀兵之声戛然而止,两军不约而同住了手,怔怔仰望着那片诡异的绛色。
这究竟是什么异象?上天在警示什么?众人心里猜。
“我再帮你一次。”农复晞的耳畔有人在说话,这个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阿泽,是你吗?”
“农复晞。”
“阿泽,是你来了吗?”
“是我,我跋涉万里而来,与你道别。”
“你在哪里?”
她让他感应到自己,却不让他看见。农复晞对自己听见的也是半信半疑。
“阿泽!”
念泽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红光一点点散落在将士们身上,他们莫名地觉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满身疲惫竟也一扫而空。
不知是谁率先吼了一声,千余人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将士们重燃了斗志,反扑而去。敌军阵脚大乱,节节溃退。战鼓愈烈,他们愈发如猛虎出柙,势不可挡。
一场鏖战,直至以正义之名大获全胜,北境的红光才尽数褪去,由南向北吹去了温和湿润的风。
念泽的魂魄来到一片不暖不寒、不带生机的鸿蒙虚境。
这里涌动着灰白色的混沌之气,星屑碎散其间。四方无界,上下无垠。一条石阶大道通往极远处,莹莹幽幽,不知所归。
念泽在这一似真似幻的陌生地界停驻了许久。她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也探不出这到底是在哪一界。
“念泽。”
她转身去看,一位道骨仙风的长者现身了。念泽认得他,此人是来自神域的道山真人。
她低眉恭行一礼,“道山真人。”
真人走近了几步,目光沉静,“吾已在此地等候小友多时。”
“真人知我会来此?此处究竟是……”
“此地是人间和仙域的交界处,气息极为隐蔽,即使是神也很难窥探到。若非是有机缘,很难能够到达。”
“所以,这是让我通往仙域的路了?”
“不错,你想要返回仙域,必有此一遭。”
真人看她苍白憔悴,愁容难消,又解释道:“此事不难,你只需徒步走过这条大道,恢复仙身就好了。只是路有点长,要消耗些气力。”
待真人欲转身离去,念泽叫住了他,“真人稍等,小神还有一句话想问。”
“我已然把将最后的寿数用来去往人间一遭,身死之后怎么还能回归仙域?”
“你何以寿数尽了?”
他反问之后,深沉思量了一番,“或许是你算错了,你寿数本未尽。又或许,有人改了你的命途。”
“真是个谜。有劳真人指点。”
念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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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天之道上,苍苍茫茫之中一人独行。她头上挽着简单的随云髻,没有什么修饰,只戴了一支素色玉簪,和来人间时一样,心气却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走得太久了,她的头发松散下去,垂下两缕凌乱发丝。这地方没什么灵气,她喘着气,步履沉重,行路逐渐艰难。
终于,上空的阳光太过刺眼,仰头的一瞬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已经能看见颐元城一角了。”
天境依旧流光溢彩,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还能回归神位。
农复晞从北境回来,直奔历山去。
柳琇在太平街上当街拦下了他。
“你怎么在街上?阿泽呢?”
她神情冷淡,直露不悦,“你不必去找她了。”
“她在哪里?”
“她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农复晞神情可怖。
“王君,念泽姐姐已经仙逝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肉身也消散了。”胡南星从柳琇身后站出来,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字吐出来。
“我不信!除非我亲眼看见……我统统不相信。”
“我都没有看到她,你们怎么敢咒她?”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连连摇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都是假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什么人都敌不过她,什么事都难不倒她,她不会不明不白地死了,那种结局怎么配得上她?”
柳琇依旧敢站出来,“没有人骗你……”
她身后数人看她实在口无遮拦,怕她惹出什么祸端,赶紧将她拉了下去。
农复晞四肢麻木,久久立在原地,“怎么可能?她只是病了。”
在历山行宫,农复晞关闭宫门,不理朝政,终日瘫坐在念泽住过的寝殿里。屋里的日常用具都还在,她的梳子还搁在妆台上。
他手中的酒壶已经滴酒不剩,还攥着壶颈不松。他想要大醉却始终不得醉,清醒到了极点。
他不得不接受念泽已经离去的事实。只有在这座寝殿里,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失去她到底有多痛彻百骸。
此刻,一个至尊无上、手握乾坤的君王,成了思念亡妻到无路可走的地步的孤独者。任他用尽人间的手段,也换不回念泽。
早上,清透的阳光漏过窗棂缝隙,照在他紧闭的眼眸上,他颤动了几下睫毛。
“不要走……不要走!”
农复晞惊醒过来,原来是幻梦一场。
他起身去开窗,清风拂面。他伸手去接,好温和,又似乎有些钻骨的冷意。这风好像念泽,好像是她回来了。
“她怎么还会回来?青天碧海,哪里还会有她的身影?六合之内,再也没有她的踪迹了。”
他失落地关上窗,“习惯了她在身边,如今失去,才知是什么滋味。”
胡南星和柳琇收拾好东西准备行宫,路过主殿,正好撞见农复晞在念泽的寝殿内。
“王君。”二人进门,来到他眼前。
“念泽她……可能是天上仙子,而非凡人。”
“疯了,王君疯了吗?”胡南星扭头问柳琇。
柳琇很是淡定,“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或许你看完信自会明白。”
“什么信?”
柳琇递给他一封桑皮纸书信,上面写着“诀别书”三字。
他迅速打开来看,上面写道:
王君或已有所觉。临别之际,念泽不妨直言。我本非凡尘中人,去往人间,仅历一程而已。
朝露夕霞,聚散悲欢,于我本似镜花水月,看过便罢。
你曾问我从何来,我未作答,今也莫寻我归处。此间甘苦,原是我自选的因果,无怨,亦无悔。
念泽只是人间过客,不值得长忆,望君珍重。
农复晞握着信纸,失力地垂下手去。
“镜花水月吗?于你是,可于我绝非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不明白你的难处,不理解你的病重,原来都是我的不是……”